春借棚和赈棚,是同一天搭起来的。
长宁一处,安水一处,北集口一处。
棚不大,木秤却摆在最前头。
今日能借多少,能赈多少,谁先领,谁后领,都写在木板上。
更要紧的是,第一日便由秦烈亲自押着种豆和返粮到棚前开秤。
不给任何人说朝廷又只是做样子。
苏衡一整日都扎在棚里。
他原先担心开得太快,后头有人钻空子。
可真等秤一挂,他才发现,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防得滴水不漏。
是让被吓过一轮的人先信。
“赵长顺,东河里三村,实种待认,借谷种两斗,豆种一斗。”
“沈氏,军户遗属,赈粮半斗,春借谷种一斗。”
“平山北桥里冯老实,旧契已验,借种一斗五升。”
一份份发下去,棚前人虽多,气却越来越稳。
他们都看见了。
这些粮和种,不是抬去高门,也不是先给豪庄守着。
是当场往人手里递。
一个老农捧着豆种,站在棚前愣了半天。
“秋后才还?”
苏衡点头:“秋后还本,不加旧欠。”
老农像怕听错,又问:“真不加?”
“承明殿认。”
旁边几户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终于抱着旧契往前挤。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还本。
是怕今日借一斗,明日被算成三斗,再把过去几年的苦全压回来。
只要这一条能立住,很多人就敢迈一步。
可也正因为如此,后头那帮人更急。
午后,安水赈点外忽然冲来几十个男人。
他们嘴里喊着“借得不公”“官粮要尽”,一边喊一边往棚里挤,想掀秤、抢粮、带起人群乱抢。
苏衡第一眼就知道不对。
这帮人喊得凶,手却太稳。
冲的位置也太准。
不像真饿急的流民。
像提前排好每一步往哪扑。
秦烈横刀压上。
萧景行却先走到木秤前,目光落在冲得最凶的三人脸上。
“你们哪村的?”
为首汉子一愣:“安、安水西……”
“安水西什么?”
汉子卡住。
棚前几个安水实户立刻反应过来。
“殿下,他们不是我们县的人!”
“西屯、北坡、东河口都没见过他们!”
这一句,比羽林卫拿人还快。
真正种地的人,一眼就看得出谁是一路在地里熬出来的,谁是临时混进来闹的。
三人转身想跑。
秦烈早防着,一脚踹翻一个,另外两个也被按倒。
搜身之后,果然搜出碎银和谣纸。
更扎眼的是,其中一人怀里也有一枚小木片。
临江会。
苏衡后背发凉。
从集口藏种,到赈棚抢乱,再到前头假棺、烧棚、围祠堂。
线已经很清楚。
有人一层层试。
先试百姓怕不怕。
再试清地的人乱不乱。
最后试赈棚能不能被掀翻。
若棚一翻,粮一抢,后头“清地逼民”的话便真可能成势。
萧景行让秦烈把人提起来,当众开口:
“都看清。”
“这几个人,不是安水实户,也不是东河里、北坡、西屯的人。”
“他们拿钱来抢棚,不是替你们争粮。”
“是想让你们明日谁都借不成,领不成。”
人群先静,随后脸色全变了。
他们原本怕领不到。
如今知道有人拿钱来搅,火气立刻换了方向。
“想砸我们的棚!”
“拿钱坏大家的种和粮!”
“打死他们!”
局面被扭回来。
苏衡趁势把今日还剩多少粮、多少种,直接写上木板,立在棚外。
这一步最管用。
谁领了多少,还剩多少,不再只靠一张嘴。
后头再有人喊“官粮要尽”,先得让所有人看见木板。
忙到日头偏西,三处棚总算稳住。
秦烈看着最后一拨人扛种回去,低声道:“殿下,明着掀棚,往后难了。”
“明着难,他们会换暗的。”
萧景行看着棚前那块木板。
“他们若发现外人掀不动,下一步就会让真正缺粮的人自己动。”
苏衡心里一紧。
那才麻烦。
因为真把缺粮的人逼急,乱就不再是假乱。
这时,探子快步进院,低声报了几句。
秦烈脸色当场沉下。
“殿下,江南会馆回信了。”
“不止信。”
“临江州外三处漕仓,今日午后同时被人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