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新规立成后的第七天,第一轮结果终于全数贴出。
县衙正门、外郭集口、东河里、二道渠口,四处木榜都挂得极醒目。
哪片地被认回。
哪几户旧欠先停。
哪座仓返了粮。
哪几条杂役先减。
全写得明白。
苏衡站在榜前,看着最后一页盖印时,心里竟有一点不真实。
从西仓起火,到旧河截人,到东河里围祠堂,再到今日长宁第一轮落定,不过几日。
可就是这几日,一整县原本烂成乱粥的田、仓、人、役,竟被硬生生先捞出轮廓。
“殿下。”
他把新规文书递上去,声音比平日更重。
“长宁第一轮,成了。”
萧景行接过,却没先看字。
他先看榜前的人。
今日来看的,已不再只是看热闹的。
有拿到减役后特地来确认的。
有刚借了春种、想看自家名字有没有真落下的。
也有外县庄户专门跑来,只为看一眼长宁到底怎么成。
沈氏也在人群里。
她怀里的孩子仍瘦,可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活气。
孩子手里攥着半块杂面饼,嘴角沾着面屑,抬头问:
“娘,以后这地就是咱家的了?”
沈氏眼圈一下红了。
她没敢说死。
只用力点头。
这一个点头,看得旁边许多人心里发酸。
他们太知道,从一堆旧名头里把自己的地认回来,有多难。
苏衡趁势把最后一条念出来。
“长宁新规既立,今后只认实地实户,不再认寺中挂名、施粥挂名下重摊实户。”
“军户遗地、挂名待认地,终定之前,仍按实种先行。”
场里先静。
随后,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好。”
不是谁带头。
像一口气憋到这里,自己从胸口冲出来。
赵长顺先跪了。
“东河里三村,谢殿下。”
随后是几个里长、十几户实种农、两名退下来的老卒。
再往后,连原本远远看着的人也跪了半片。
这不是朝堂上整齐的谢恩。
也不是边关军伍里狠狠干出来的认主。
是亲眼看见地被认回、旧欠被停、种粮发到手里后,人心自己慢慢转过来的服。
秦烈站在一旁,心里也动了一下。
边军服六殿下,是因为他敢杀敢送粮。
长宁这些人开始信六殿下,是因为他们看见,刀不只是拿人。
也能给活人劈出一条路。
就在这时,外头一骑快马冲来。
马还没停稳,人已翻身滚下。
“报!”
“临江州急信!”
苏衡心头一跳。
临江州。
正是江南会馆提过的第一处外路大仓地。
探子喘了两口气。
“临江州外三处漕仓昨日起被人围堵,今日午后已有两仓停发。”
“仓外有人鼓噪,说朝廷要顺着京畿清地,下一步重查江南田仓,叫百姓先去抢回自家口粮。”
“另,松平码头和安河盐路也有人压货不放。”
“几家大商口风极紧,说只等京里新规还推不推。”
榜前刚起的热气,一下静了。
临江、松平、安河。
这已不再是京畿几张谣纸、几根木桩、几座旧仓的事。
江南那边真正的大盘子,开始动了。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宁文书。
第一县,确实做成了。
也正因为做成了,更大的反扑才肯露头。
他问探子:“临江现在最缺什么?”
“两样。”
探子忙道。
“一是有人定主心骨,二是真粮真盐压住仓外人心。”
萧景行点头。
京畿不能停。
江南也不能等火烧到京门。
“秦烈。”
“在。”
“把长宁新规送宫里一份,承明殿一份,县衙留一份示众。”
“再把临江急信、江南会馆请帖、临江会木片、北集压货的人,全摆到一起。”
秦烈听懂了。
这不是只要继续清地。
六殿下准备顺着京畿刚立住的尺,去压江南那条更肥、更黑、也更会起火的路。
萧景行最后看了一眼榜上那句“旧欠先停,实户先认”。
“第一县既做成了,就让他们都看看。”
“这把尺,不是只能量京畿。”
“下一站,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