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赶到临江州时,西平码头外的喊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三处州仓,一处比一处堵得狠。
西平最乱。
仓门外挤满了人,破箩筐、旧扁担、烂席子扔了一地。
抱孩子的妇人,扛空袋的脚夫,还有一群看着像来讨粮、实则站得很稳的壮汉,全混在一起。
他们喊着:
“官仓有粮不放!”
“朝廷要逼死人!”
仓门边还有一摊没干的血。
旁边一只小布鞋陷在泥里,鞋面全是踩出来的黑印。
宋文谦低声说,那就是方才被踩死的妇人孩子留下的。
苏衡只看一眼,心就沉了。
这条命不能只算在乱民头上。
是谁把人群往前拱,谁就该替这只小鞋的主人偿命。
临江知州宋文谦守在仓门前半日,官袍都被扯歪。
一见萧景行下马,他几乎立刻迎上来。
“殿下,臣无能。外头越聚越多,臣不敢真动刀。”
萧景行问:“仓里没粮?”
宋文谦噎住:“有。”
“有多少?”
“西平一千七百石,东平一千二百石,北埠九百余石。”
苏衡脸色沉了。
三仓加起来,足够先压一口气。
可宋文谦硬是等到仓门被人冲裂。
“有粮,为何不开?”萧景行问。
宋文谦额上冷汗立刻下来。
“州里几家大商一直说,船路未清,价钱未定,不宜乱开。臣怕一开仓,外头传成官仓见底,更压不住……”
“所以你把有粮的仓关着,等他们自己砸开?”
宋文谦脸色煞白。
他不是没想过先放一点。
可几家大商来劝,盐路的人也压着不动,州衙上下谁都怕担责。
一拖,就拖到死人。
仓外又爆出一阵喊声。
“不开门就抢!”
“里头有粮,凭什么叫我们饿!”
秦烈站到高处看了一眼,低声道:
“真饿的人有。带头往前拱的,和京里那群一路货色。”
萧景行也看出来了。
最前头哭喊的,多是老弱妇孺。
最会喊“先冲先有”的,却是一群肩膀壮、脚底稳的人。
这些人混在人堆里,专往最容易出血的地方钻。
萧景行问宋文谦:“州里有锅灶吗?”
“有。”
“架起来。”
“老弱妇孺先出列,真断粮的人先记名,不许再往仓门上挤。”
宋文谦还没反应过来,苏衡已经带人去搬锅灶和棚架。
秦烈一挥手,羽林卫横刀分线,把仓门前最乱的一片切开。
“抱孩子的往左,老人往左,真领粮的站左边!”
“谁再往仓门上挤,先拿谁!”
这一刀切下去,人群乱了片刻。
可也正因为乱,谁真是来讨活路的,谁是来拱火的,反倒显出来。
不少妇人一听有热粥,第一反应便是往左边挤。
只有几个壮汉还在后头鼓动人往前冲。
其中一人故意把前头一名抱孩子的妇人往仓门推,自己却缩在半步后。
秦烈一看就明白。
这人不是来领粮。
是来拱出第二口血。
那人高喊:
“别信他!”
“等你们领完一碗粥,仓门还是关着!”
“先冲开,里头粮才是你们的!”
萧景行目光一冷。
“开门。”
宋文谦和州吏全愣了。
“殿下,这会儿开?”
“不开,等他们替本王开?”
仓门一抽开,外头人群果然像被点着。
也就在这一瞬,后头忽然飞出一团裹油布的火把,直奔仓门边草席。
同时,一个壮汉大喊:
“官仓要空,先抢!”
秦烈像早等着这手,刀柄砸翻喊话那人。
两名羽林卫扑进人堆,把扔火把的人当场按倒。
苏衡亲手一脚踢开火把,火星溅在脚边,他脸色都没变。
扔火的人被拖出来时,袖中滚出一袋碎银。
腰后还有一枚小木片。
临江会。
宋文谦愣住。
他本以为这只是百姓饿急。
可银子和木片一出,谁都看得懂。
有人在花钱点火。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木片。
“仓照开。”
“人押下去。”
“本王倒要看看,临江三仓,到底是被饥民堵死,还是被人用银子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