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火把的人没撑过半刻,便吐了大半。
他不是临江人。
原先在安河盐路替人看车。
三日前,有人给他十两碎银,让他混进西平码头仓外,只做三件事。
先喊。
再拱。
最后在仓门开时放一把火。
秦烈问:“谁给的银子?”
那人低着头,声音发虚。
“城西会馆一个文吏递的。小的只知道,人都叫他周二爷那边的。”
周二爷。
临江会会首,周承茂。
本地最大的码头行东之一。
苏衡记下名字,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临江仓外这口火,不是因为仓里真没粮。
是有人故意想把“官仓不开、百姓要抢”这场戏做实。
萧景行没有急着去拿周承茂。
他站在半开的仓门前,看了一眼里面压得满满当当的米袋和谷袋。
“把数写出来。”
苏衡立刻会意。
一块木板很快竖在仓门前。
西平码头仓,现存米八百三十二石,谷八百七十石。
今日先放赈粥六十石,平价出粮一百石。
老弱妇孺先领粥。
码头脚夫、散工,凭旧工帖平价买粮。
真正断口之家,先入待赈名单。
这几行一写出来,仓外乱糟糟的人群,肉眼可见地静了一层。
他们最怕的,是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
如今数一摆,先放多少也写明,人心里那口全靠猜出来的惧意,先塌了一半。
宋文谦在旁看得发怔。
临江州衙这几日不是没想过开仓。
可他们想的都是放多少合适,要不要先问商号,若放完了怎么办。
萧景行先做的,却是把数摆出来。
只这一手,“仓里早空了”的谣气便先破了。
第一锅粥熬起来时,棚外不少抱孩子的妇人眼圈都红了。
一个白发老婆子拎着空陶碗,站了半天才敢往前走。
“官爷,真领?”
苏衡没多话,舀了一勺热粥递过去。
“先领。”
老婆子捧着粥,手都在抖。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当场哭出来。
她男人原本在码头扛货。
三日前货一压,工一停,家里便断了火。
今日她原是被人撺掇着来冲仓。
真等热粥端到手里,心里反而只剩后怕。
若方才真被带着往前挤,仓门口先死的,多半还是她这种人。
秦烈在另一边带人平价出粮。
每袋当众过秤。
每个人当众记名。
原本喊“先抢先有”的那些人,这会儿反而最不敢往前站。
因为谁是真买粮,谁是借乱拱火,一过秤、一记名,看得太清楚。
更要命的是,领到粥和粮的人开始自己往后传话。
“别挤,真有。”
“先排队,先记名。”
“后头还有,不用抢。”
这几句最土,也最管用。
日头挪到半下午,西平仓外总算稳住。
东平和北埠也照样竖起木板,粥锅一架,平价粮一放,乱气跟着散了大半。
可苏衡走完三仓回来,脸色并不好看。
“殿下,仓是压住了,可码头工棚那边还是死的。”
他压低声音。
“真断粮的人,很多不是买不起这一顿。”
“是这几日根本没工。”
“货一压,船不走,工钱就断。”
萧景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仓外人散了。
可再往外两条巷,就是脚夫平日窝着的棚区。
那里没多少叫喊,反而安静得厉害。
一群男人蹲在烂木箱和旧船板边上,眼里空得发冷。
仓门开了,只能让他们先不饿死。
却不能让他们活起来。
一个老脚夫忽然跪在道边,嗓子都哑了。
“殿下,粮我们先不抢了。”
“可码头要是还不开工,后天还是会有人来冲。”
“不是想冲,是家里真揭不开锅了。”
萧景行看着河上那一排被压着不动的船。
“那就别只开仓。”
“把工,也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