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州的工,是在第三天早上开起来的。
先开的不是私号,也不是盐栈。
是官工。
西平、东平、北埠三处一起立木板。
卸仓工。
清埠工。
修栈工。
凡这几日因压货停工的脚夫、散工、短夫,只要能说清自己原先在哪个码头吃饭,便可来官棚记名。
做一日工,领一日粮,另给半日工钱。
不加旧欠。
不看哪家行头脸色。
只认今日干没干活。
会扛袋的去卸仓。
会撑篙的去摆驳船。
年纪大些、抬不动重货的,便去补木栈、理绳、看棚。
连何二娘那样会掌灶的妇人,也能在工棚和赈棚领一份杂工。
木板一立,临江州里外头先静了一阵。
随后,像被猛地挑开。
原本蹲在棚区里等死气的人,开始抱着旧绳头、旧扁担往官棚跑。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白给。
他们要的是有工可做。
苏衡一上午几乎没离开官棚。
“刘老五,西平旧脚夫,卸仓工一名。”
“周石头,北埠散工,清埠工一名。”
“何二娘,码头帮灶,修栈灶棚杂工一名。”
一个个名字落下去,他心里反而越来越亮。
这些名字一出来,很多东西就顺了。
谁原先在哪个码头吃饭。
谁是近几日忽然没工。
谁背后挂着哪家行头。
根本不用审,光看他们自己抱来的旧绳和旧扁担,就能先摸出大概。
更要紧的是,这些人一旦领到官工,眼神都不一样。
昨日他们还怕官仓开门只是为了先把人哄散。
今日拿到活,他们才知道,承明殿是真要把断掉的活路重新接上。
秦烈押着第一批粮车到码头时,棚前已排起长队。
一袋袋粮从州仓运出来,不再只是平价卖。
还开始往船上、往埠口、往新搭的工棚里流。
临江码头那股怪气,也就在这一来一回之间慢慢变了。
原先人人盯着仓门,是怕没粮。
如今盯着仓门的,成了等着上工的人。
谁先记名,谁先卸完,谁就能先带粮回家。
这比多发几锅粥更管用。
好几处原本冷掉的短工棚,当天下午又起了火。
有人把断了几日的扁担重新缠绳。
有人扛着刚领回去的粮回家,还专门绕到木板前再看一眼,像是确认明日还有没有活。
宋文谦低声道:“殿下,这样一来,几家私号怕是要坐不住了。”
萧景行没否认。
“他们敢压货,是因为工在他们手里,人也在他们手里。”
“现在人先被本王接过来,他们自然急。”
果然,午后城西两家大栈都派人来州衙,说官棚抢工,坏了商路规矩。
苏衡听完都想笑。
“他们自己先停工压货,现在倒来讲规矩?”
萧景行只回了四个字。
“让他们等。”
他根本没打算先哄那几家私号。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码头这口快断掉的气重新接上。
日头将斜时,东平码头忽然大乱。
一艘刚挂上官工、准备把仓粮转到北埠的盐船,在解缆时猛地横撞出去,直接顶翻旁边一只轻驳。
河边惊叫声一片。
两个下水躲闪不及的水手被压进船底。
捞上来时,一个还喘着,一个已经没了气。
秦烈赶到时,船绳还在水里漂。
他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
缆绳不是崩断的。
是被利刃齐根割开。
断口边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蓝靛。
那是临江几家大栈常用来给自家船绳做记号的染痕。
“殿下。”
秦烈把断绳递上来。
“不是天风,不是水急。”
“是有人宁可淹船,也不肯让这条路通。”
苏衡盯着断绳,心里更沉。
前头压货、停工、冲仓,都没把临江按死。
如今他们改成直接见血。
萧景行望向岸边那些惊魂未定的脚夫。
这些人前几日还只是怕没粮、怕没工。
如今已经亲眼看见。
谁在拦他们活命。
谁在替他们把活路接回来。
临江这条路,到这时才算被承明殿抢回第一口气。
也正因为抢回来了,后头的人才终于急到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