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会馆的门,是清晨被羽林卫封上的。
周承茂出来得很快。
他四十来岁,穿一身灰青绸袍,脸上没有多少慌,甚至先冲萧景行拱了拱手。
“殿下大驾,会馆蓬荜生辉。”
“只是我等都是本分商贾,不知何处得罪了承明殿,要劳羽林卫封门?”
苏衡听得想冷笑。
仓外死人、码头割绳、外城藏货的时候,这位周二爷一声不吭。
如今门口站了刀,他倒想起自己是本分商贾。
萧景行没有同他绕。
“西平冲仓的人,是你会馆文吏给的银子。”
“东平夜里割绳的人,喊的是你周二爷的名。”
“万平码头号文吏带出的暗记,末尾落的也是临江会。”
“现在你还想跟本王说,你只做买卖,不碰人命?”
周承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可也只是一瞬,他又稳住。
“殿下明鉴,会馆人杂,下面人若有私心,未必就是会馆授意。小人愿先捐三千石粮、五百石种,为临江平乱。”
“晚了。”
萧景行直接打断。
“现在不是你捐不捐的问题。”
“是本王要看看,临江这场乱,你到底出了多少银子,压了多少货,又借了多少人的命做局。”
周承茂眼底那点镇定,终于开始发沉。
他听出来了。
六皇子今日来,不是要一个低头认错。
是来掀桌子的。
羽林卫入内搜馆。
前厅还算干净,摆的都是接客帖子。
可秦烈往后院一绕,没多久便把两个正往火盆里塞纸的文吏拖了出来。
火盆里半烧的纸一抖开,全是近十日的短记。
西平,喊钱十二两。
北埠,拦棚钱八两。
通平,停工补银二十两。
东平,刀手两名,夜用。
除此之外,还有几张没烧尽的名单。
上头写着哪几处棚户断火急,哪几个脚夫在仓口说话有人听,哪几家铺子先停货更容易吓住外城。
宋文谦看得心里发凉。
这帮人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把临江最疼、最穷、最容易被裹进去的地方,一处处摸熟,再拿银子往上戳。
后院夹层木柜里,又翻出一本薄薄的暗记。
里面不是冲仓和拦工。
而是一些极短的字。
白沙,八百。
安河,六百。
旧印换新印。
走后平码。
苏衡翻到最后,眼神沉了。
“殿下,这不像码头生意。”
“像盐路。”
周承茂脸色终于真变了,抬手便想抢。
秦烈反手一压,直接把他按跪在地。
“急什么?”
“方才不是说自己本分?”
周承茂嘴唇发白,却还咬着牙。
“殿下,临江商路牵连太广。您若只为平仓、平工,会馆愿低头。”
“可若顺着这东西往下掀,惊的就不只一州一地。”
苏衡冷声道:“你现在知道牵连太广?前头拿人命冲仓、拦工的时候,怎么不想?”
萧景行看着周承茂,目光没有半点波澜。
“你以为本王南下,是只替你们把码头哄顺?”
“仓要开,工要开。”
“谁故意把这两样按死,本王也要一并掀开。”
他把暗记交给苏衡。
“会馆封存。”
“周承茂、会馆文吏、各码头号挂名会首,一并拿下。”
“再把上面写过的喊钱、拦棚钱、刀手钱,今日就在西平码头前念出来。”
午后,那些字一条条念出来时,围着听的脚夫和散工脸色全变了。
“原来真有人拿钱叫我们冲仓!”
“停工不是没活,是他们自己先不肯放活!”
“孙七就是被这帮人害死的!”
原本还替几家码头号说过好话的老行头,脸都臊得发红。
暗记一念开,谁还敢说前几日那些火全是民心自己乱?
银子、米、刀手,一条条全在。
分明是有人拿穷人的命,去给自己铺更大的路。
苏衡却一直盯着那本盐路暗记。
因为里面有些记号,根本不是平码头该有的。
它更像有人借临江会这层皮,替另一条更肥的路跑腿。
萧景行接过暗记,看了一眼被押在旁边、脸色发灰的周承茂。
临江会馆,不只是商路上的头面。
它更像一层皮。
有人借这层皮,把更脏的东西藏在了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