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盐运分司的门,比临江会馆还难进。
会馆只是商人地盘。
盐运分司,却是官衙。
守门吏一见羽林卫和承明殿的人,先慌了一层。
等萧景行带着周承茂那本暗记进后堂,坐在案后的分司提举卢显成,脸色已经不太自然。
后堂两侧几个书手原本还在抄字,一见这阵仗,手都顿住。
他们在这里多年,比谁都知道,若只是寻常查例,轮不到监国亲自带刀上门。
卢显成起身行礼。
“殿下忽至,臣未及远迎。”
“不是来让你迎。”
萧景行把暗记往案上一放。
“是来让你认。”
卢显成只扫一眼,便皱眉。
“臣不明白殿下何意。”
“这东西,臣看不懂。”
苏衡在旁边笑了一声。
“卢提举看不懂不要紧。”
“那就把本季进盐、出盐、压仓、换印的文书都拿来。”
卢显成袖口一紧。
“盐课重地,文书繁杂,且有不少要送上司核验……”
萧景行看着他。
“你是要本王自己进去拿?”
一句话,后堂里便没了回旋余地。
一摞摞文书很快抬上来。
苏衡带两名书手坐下便看。
刚看过一半,他心里就有了数。
分司明面上的东西,做得很体面。
哪日哪船进盐,哪仓哪栈出货,哪批待验,写得一板一眼。
可正因为太体面,和周承茂那本暗记一对,问题反而更刺眼。
暗记写着:白沙,八百,走后平码。
分司同一日,正好有一批八百官盐,说是雨阻未验,暂压东平码头。
可苏衡前两日才亲自看过东平仓。
里面根本没有多出这批盐。
再往后。
暗记写:安河,六百,旧印换新印。
分司同一日,也有六百盐袋,说是仓角受潮,需要重补印记。
一次是巧。
两次还是巧,便是当承明殿的人全是瞎子。
苏衡把几处日期重新排在一处。
同一条船,上午还说压着待看,晚上却已经出现在夜行水路上。
同一批盐,明面写着受潮重补,可平码头那晚偏偏又多出一队临时搬运的人。
这些东西单看都像有说法。
可一并起来,便全成了破绽。
苏衡抬头,声音发冷。
“卢提举,你们临江盐路,有两张脸。”
“一张给朝廷看。”
“一张给会馆走。”
卢显成额角的汗一下出来。
“这只是会馆自己乱写,与官衙未必相干……”
“未必?”
苏衡指着暗记。
“白沙八码、安河六百、后平码转货,前后全对得上。”
“会馆若是乱写,怎么会比你分司的人还清楚?”
卢显成再说不出话。
秦烈那边又从后头小房里拖出个小吏。
那小吏怀里藏着一卷印纸,上头拓着好几个官印痕。
旧印、新印、补印,各式各样。
只要把袋口重新缝过,再拿这印纸一比,外头寻常人几乎分不出真假。
暗抽屉被砸开后,里面还藏着一摞旧封布口和几枚刻坏的木印胚。
木印虽未刻全,可残角已经足够让宋文谦头皮发麻。
这不是一个小吏敢私下备出来的。
没有分司里头点头,谁敢把官印做成这副样子?
宋文谦站在一旁,背后都凉了。
官盐走哪、压哪、换哪层皮,原来根本不只是商人胆大。
没有分司里的人接应,会馆和大栈再敢,也做不到这么细。
萧景行没有发火,只问:
“本季临江该走多少盐?”
卢显成咽了口唾沫。
“三万六千引。”
“现存多少?”
“这……需得细点。”
“那就点。”
萧景行起身,声音平得发冷。
“从现在起,盐运分司封门。”
“没有本王令,一袋盐也不许再挪。”
“明日开仓。”
“本王亲自看这三万六千引,到底还剩多少是真的。”
卢显成听见“亲自”两个字,最后一点拖的心思也凉了。
监国亲自站到仓门前,袋子一拆,那些年靠纸上圆过去的数,就再也圆不住。
下一步,不必再同谁磨嘴。
开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