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州的木榜,是盐运分司封门的当天下午一起贴出去的。
不是一张。
是三张。
仓余。
工赈。
盐价。
西平、东平、北埠、州衙前街、盐运分司门口,各立一份。
哪仓还有多少粮。
哪处工棚今日发了多少工。
哪家盐栈、米栈、种铺今日最多卖到什么价钱。
全写得清楚。
连盐价也不只写一句虚话。
粗盐、细盐、散盐,各自上限多少。
哪家铺子今日若无货,要明写无货。
谁家昨夜被查出压货,今日便要把剩余货数单独挂出来。
写得细,就是不给人再留“没来得及摆”的口子。
临江州上下原本最怕一个乱字。
乱从哪来?
多半不是因为大家真一点粮盐都没有。
而是因为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先藏了,后头会不会明日就空。
所以萧景行先把数摆开。
这一次摆的,不只是仓。
还有工。
还有盐。
果然,三榜一出,几条街上的气先安了一层。
前几日最吓人的那些话,什么官仓早空了、盐要断了、工也没了,如今都得先和木榜上的数碰一碰。
一碰,很多靠吓出来的东西,分量立刻轻了。
更有意思的是,原本最爱在街口喊“后头要乱”的闲汉,这会儿反倒不敢喊满。
因为他们一开口,旁边真有人会抬手指榜。
“仓里还剩多少,榜上有。”
“工棚今日开了多少人,榜上也有。”
“你说盐要断,先把你说的数拿出来。”
更大的反应,来自平河县。
平河是临江下属最富的一县,挨着白沙盐场和安河旧堤。
名义上是盐路最肥的地方。
实际上,护堤田、栈场田、盐场边地也最多。
临江三榜刚贴出去,第二天一早,便有十几户平河县人抱着旧契堵到州衙外。
有庄户。
有替盐场看堤多年的老佃。
还有两个官栈跑杂活的小吏家属。
他们来之前彼此不认得。
可一看见有人真把旧契抱出来,后头便都敢往前挪。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手里捧着一张油黑的旧契。
“殿下,民妇求认地。”
苏衡展开旧契,眼神便变了。
上头写着,平河县白沙堤外三亩二分薄田,原属陈家二房耕种。
可州县现行文书里,那块地早被换成了护堤盐田。
老妇人声音发颤,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这是我儿子的地。”
“他死后,盐场的人说这片地归堤、归公、归官栈。”
“我们这些年只敢在边角偷种一点,种出来还要交护堤钱。”
她抬起头。
“现在殿下既说实种先认,民妇便来问一句。”
“江南的地,认不认?”
州衙外一下安静。
这些人原本不敢真信。
可长宁做成了。
临江三榜也贴了。
官棚、官仓真把粮和工给到了人手里。
他们终于敢把压了多年的念头往外送一步。
苏衡看向萧景行。
这不是一户人的地。
是江南这边的旧烂根,也开始自己往外冒了。
萧景行接过那张旧契,只看了一眼,便合上。
“认。”
“不只是你这一户。”
“平河县自明日起,先清仓田。”
宋文谦心头一跳。
临江仓路才刚压住,殿下竟又要往平河县动地。
可他又隐隐明白。
不这么做,前头仓、工、盐三榜,只能把人心按住一时。
要真把临江旧路掀掉,终究得往地上落。
萧景行道:
“把平河县现行文书、旧税纸、盐堤护田、官栈占地,全送来州衙。”
“明日,本王亲自去平河。”
州衙外那些平河庄户听见这句,彼此对视。
来时他们多半只是想试一试。
现在,许多人已经开始往怀里更深处摸。
像是在想,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旧契,也该一起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