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码头真正活过来,是三榜贴出后的第三天。
西平先恢复了两成船。
东平开了官工和民工并走的两条线。
北埠外仓那边,也重新听见扁担和木轮轧过埠板的声音。
这声音平日不算什么。
可经历了压货、停工、冲仓之后,再听见它,很多人心里都像落了块石头。
临江这口饭,终于又开始往锅里落。
有些变化不用看榜,看人脸就能看出来。
前几日棚区里那些只会缩在烂船板边发呆的脚夫,如今开始争着排官工。
有人卸完一船货,还会顺手替旁边没力气的老头搭一把。
只要这条路还在走,他们今天扛下的袋,明天就可能变成自家锅里的饭。
苏衡站在西平码头榜下,才真正明白萧景行为什么要先把工开起来。
只靠赈,只能让人暂时不闹。
可工一活,哪怕只活三成,人心自己就会向稳处倒。
前头那些最会叫“官仓害人”的,现在反而不好叫了。
因为他们再想喊,旁边就会有人回一句:
“你先看榜。”
“你先去官棚领工。”
“你先看看今天有几条船在走。”
这比任何官话都压人。
城西几家原本最会拿腔作势的私号,这两日说话都低了不少。
他们不是服。
是发现一旦榜贴出来、工真开起来,自己那套“先停一停大家就怕了”的手段,没前几日好用了。
秦烈在码头巡了两遍,回来时难得松了口气。
“周承茂一拿,几家私号老实不少。”
“今日连万平码头号都自己放出两船粮。”
萧景行却没松懈。
这些人不是服了。
是暂时被摁住。
只要后头还有更肥的东西没翻出来,他们总会再找别的口子起火。
所以当天夜里,他让秦烈在外河加巡。
这一加,还真巡出东西。
傍晚时,有个老船户偷偷来过官棚。
他不敢明说,只说北埠外河近两夜总有小船贴芦荡走,特意避着州衙新定的夜行道。
若是寻常偷私货,未必这么小心。
能这么绕,多半是怕被人看见袋上的印。
子时刚过,一只不起眼的小黑篷船贴着北埠外河往下滑。
船上盖着炭篓和旧麻包,看着像杂货船。
可它偏偏避开有灯的河道,专挑烂芦荡边走。
巡船刚靠近,对面便有人持桨猛推,想借夜色冲过去。
秦烈当场下令拦船。
两只巡船一夹,小黑篷船被逼停在浅水里。
船上三个汉子,一个想跳水,一个去掀炭篓,全被按住。
其中一人嘴硬,说自己只是运炭。
可他手上那层常年搬盐留下的白碱印,连河水都没冲净。
炭篓一掀,底下不是炭。
是盐袋。
盐袋外头又套了一层旧麻皮,显然想遮印。
可袋角磨破处,还是露出一点旧纹。
苏衡蹲下摸干净,心里一沉。
“殿下,这不像私栈粗货。”
“像官盐换了皮。”
秦烈划开一袋,白花花的细盐露出来。
袋里层翻出一截更旧的布口。
那布口上,隐约压着半枚模糊印痕。
萧景行看了一眼,没有当场说破。
只让秦烈把整船盐押回去,再把三个人单独关。
这条小黑船不走大河,不走官路,只走芦荡暗水。
说明它运的不是临江会那些还想遮脸的私货。
是连白天都不能见的东西。
苏衡压低声音:“殿下,若真是官盐换皮,就不只是临江会敢做的。”
萧景行点头。
“码头既然活了。”
“后头那条更黑的路,也该见光了。”
当晚,白沙堤外有人送来一封无名短信。
平河县的护堤盐田,埋着一整套从未见光的旧界。
临江这片水,终于要吐出第一块真正压在河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