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河县的第一根界桩,立在白沙堤外。
那天一早,堤边站满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庄户。
有盐场派来的管事。
有提着旧契、不敢太往前挤的实种户。
也有前几日刚在临江码头领过官工的脚夫,专门跟着过来看江南第二县到底敢不敢真量。
因为大家都知道,白沙堤外这片地最不好碰。
名义上,它们大半归护堤盐田、官栈占地。
可真在地上种、在边角偷着下种、年年还要交护堤钱的,却是另一拨人。
今日这一尺若立住,临江这场火便不只是平了。
是要开始往根上刨。
白沙盐场的管事来得也早。
他姓邓,一见萧景行下马,便先拱手赔笑。
“殿下,这片地多年归堤,动不得。”
“若堤边地乱了名,后头谁来修堤、谁来养场?”
萧景行没有多看他。
只让苏衡把平河现行文书和陈家婆子的旧契一并展开。
“你这边说归堤。”
“她手里说归陈家。”
“那就量。”
邓管事脸上的笑僵住。
“可这片地若真量开,后头盐场旧事……”
“本王量的就是旧事。”
一句话,白沙堤边顿时安静。
邓管事还想劝,身后几个跟来壮胆的盐工却先低下头。
他们这些年日日在堤边走,比谁都清楚哪些地是场里的,哪些地原本是庄户的。
只是以前没人敢真来落尺。
秦烈亲自带人在前头插桩放绳。
陆成几个书手也跟着下地。
先沿堤脚走线,再按旧沟、旧埂和陈家婆子口述的位置一点点往回找。
老妇人站在边上,手都在抖,却一步不让地跟着。
“这块柳树下,以前是我儿子埋过肥的地方。”
“往前两丈,是我们当年挖的小排水沟。”
“再往东,就是盐场后来立的假界。”
她每说一句,周围看的人神色便变一点。
这些话,只有真种过的人才说得出来。
有些地方表面早被盐场踩平。
可一挖土,一看埂根,再对上那几棵老柳树,旧线还是一点点露出来。
邓管事原本还想拿归堤、归公压人。
可等线一放,桩一落,连旁边几名平河旧里正都对得上旧地貌,他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没了。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喊:
“白沙堤能量,那我家南埂那块也该认!”
“还有我家的旧契!”
“官栈后场那片地,本来也不是盐场的!”
只片刻,十几张旧契便被人从后头递出来。
其中一张,还是盐工家的。
那人平日就在白沙场看盐垛。
今日却咬着牙把自家旧契递出来。
因为他知道,若这根桩今日能立住,受益的不只是外头庄户。
也可能有他们这些靠盐场讨活、却始终没名没份的人。
苏衡一张张接过,心里热了一下。
这和长宁那天太像了。
不是承明殿逼人交。
是人自己开始敢拿出来。
宋文谦站在一旁,第一次真正服气。
前头临江仓、工、盐三榜稳住的是气。
此刻平河这一根界桩立下去,稳住的才是真正的心。
午后,白沙堤外第一片地的初线终于放完。
苏衡当场把平河先行木榜挂出。
第一条便是:
实种先认,挂名后核。
盐场、官栈、护堤名下占地,一体重查。
几名最早跟来的脚夫看见这句,都忍不住往前挤。
他们原本只以为自己是在临江官棚里先混上几口饭。
现在才发现,殿下这一趟南下,不只是替他们把码头救活。
是要把江南这套旧路数,也照样摊开。
也就在木榜刚挂稳时,秦烈从后头快步赶来,手里提着昨夜小黑篷船上拆下的旧盐袋。
“殿下,袋里层的旧印洗出来了。”
苏衡接过去一看,眼皮一跳。
那不是普通官印。
是盐运转司旧印。
周承茂那本暗记里,也恰好有几笔“旧印换新印”的字。
萧景行看着白沙堤外刚立下去的第一根界桩,神色平静。
“第二县既然开量。”
“下一刀,就该劈盐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