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运分司封门后的第二天,卢显成的脸灰了一圈。
他原本还想着,分司里文书多、名目杂,只要拖上几日,总能等到京里有人递话。
可萧景行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天一亮,苏衡便带着书手进了分司后房。
案上摆开的,是本季进盐、出盐、压仓、换印、夜行放货的所有文书。
每一摞都厚。
也每一摞都像压着人命。
后房里一股陈纸和盐潮混在一起的味,呛得人发干。
几名老书手搬东西时,手都在发抖。
不是搬不动。
是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平日里看着再平常不过的封皮,一旦真被人一页页掀开,后头压着的未必是卢显成一个人能扛住的事。
苏衡越看,后背越凉。
临江盐路的做法,比田地还巧。
田地是把地往别人名下挂。
盐路则是把同一批盐,往不同地方来回穿。
今日写作还没看完。
明日又写作水湿重补。
后日换个仓角,换个船号,再写成另路转走。
每一步单看,都像有说法。
可把日子、船号、袋口印痕和出仓数放到一处,那些被拆开的巧处,立刻露底。
最阴的是,有些数根本不多改。
四百份只多挪三十。
八百份里只少五十。
单看一处,像潮损,像散耗,像脚手盘剥多了一点。
几十处、上百处这样叠起来,最后吃掉的,就是整条盐路的大口子。
“殿下,看这处。”
苏衡指着一页旧纸。
“三月廿二,后平码头三十一号船,明面上说走了四百份盐。”
“可同一天,另一处又写这批盐雨阻未清,暂压仓角。”
“同一批盐,不可能既出了仓,又还压在仓。”
卢显成额角的汗一层层往下落。
“也许……也许是书手错写。”
苏衡连头都没抬。
“安河六百、白沙八百、北埠三百二十,也全是书手一起错?”
“错得这么齐,你们分司倒也真有本事。”
旁边几个老书手腿都软了。
这种事不是单个书手敢错。
没有上头点头,谁敢把同一批盐拆成三段四段,在不同文书里反复挪?
其中一人当场跪了下去,连连说自己只是抄字,不敢多问。
苏衡没有看他。
这种人他见太多了。
平日里人人都说自己只是抄笔、只是盖印、只是照例行事。
可真等几百上千份盐被抹得不见了,没这些“只是抄字”的手,一样办不成。
萧景行把昨夜小黑篷船上押回来的盐袋扔上案。
“旧印换新印。”
“这句也是书手自己乱写?”
卢显成嘴唇动了动,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秦烈又从分司后头搜出几匣短条。
有州里放行的。
有码头保运的。
更有几张字极少、却压着京里印记的过路纸。
这些纸不写明货数。
只写:
先放。
后核。
照旧例行。
普通人看不懂。
可正因为看不懂,才最适合拿来做脏口。
上头谁也不必把话说死。
底下人一看这种纸,便知道该给哪批货让路,哪批货可以不走正门,哪批亏空回头再补。
递纸的人永远能说自己只是行个方便。
真正脏的活,早已有人替他做完。
苏衡看到后头,脸色已经冷得厉害。
“临江本季该走三万六千份官盐。”
“明面上看,似乎还能圆过去。”
“可若把重复转走、假称待看、换印出货这些一并扣出来,至少有七千份对不上。”
他顿了顿。
“这还只是能从纸上看出来的。”
“若再算昨夜小黑船那种不走正路的口子,只会更多。”
宋文谦听得呼吸发紧。
七千份。
这不是几个会馆、几个盐栈胆大就能吞下的口子。
后头若没有更大的手按着,临江盐路早该炸了。
萧景行把那几张京里过路纸摊开,看了一眼,没有先说破。
“分司全封。”
“今日起,一应官盐,不许再补写,不许再换印。”
“另外,把临江官盐三仓全打开。”
“本王不只看纸。”
“还要看你们说剩下的那些盐,是不是真在仓里。”
苏衡合上最后一页,抬头时脸色发白。
“殿下,该开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