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官盐三仓开门那日,码头、州衙、盐运分司的人几乎全来了。
谁都知道,纸上能做巧。
仓里堆着的盐,却没那么好做。
三仓外的埠板上,站了不少闻讯赶来的脚夫和盐工。
他们不敢靠太近,却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前几日临江贴榜、开仓、开工,很多人已经尝到把真数摆出来的好处。
如今盐仓一开,大家都想知道,那些一直被压在“官盐”两个字后头的东西,到底烂到什么地步。
卢显成还想最后挣一挣。
“殿下,盐物易潮,封口也多有损耗。若只看几袋、几层,未必……”
“那就不看几袋。”
萧景行道。
“一排一排点,一层一层拆。”
秦烈亲自带人守仓门。
苏衡在仓内立了三块木板。
一块写仓号。
一块写袋口印痕。
一块写实数。
每搬一排,便当众写一排。
每拆十袋,便抽一袋过秤,看外口,也看里层。
为了防人说承明殿自己做手脚,苏衡还特意叫了宋文谦、两名分司老吏和几名老脚夫一起看秤。
谁搬的,谁拆的,谁看见哪袋有问题,全当场点明。
一开始,卢显成还撑得住。
最外层那些袋,看着确实像样。
可拆到第三排,问题便出来了。
外头一层封得齐。
里面却有不少是二次缝口。
再往下拆,有些上层是细盐,底下却掺了大颗粗盐,甚至还有潮结的硬块。
若只按袋数算,似乎没少。
真一过秤,分量立刻往下塌。
几个常年搬盐的老脚夫,越看脸色越难看。
他们一上手就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掺出来的。
“这一袋少了七斤。”
“这一排,十袋里四袋重缝。”
“东二仓第三列,十五袋内层不对。”
一声声报下去,仓里的气一寸寸沉。
最难看的还不是这些。
是北三仓靠后墙的一角。
那一角明面上说旧封潮损,不宜启用,像是拿来搪塞人的死角。
可秦烈的人搬空前头几排盐袋后,后墙竟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槽。
槽口对外,正连着仓后水道。
小船夜里若贴着走,完全可以不从正门过,直接在后墙接货。
槽口边上还有长期磨出来的痕。
不是一两回能磨出来。
宋文谦看得腿都差点软了。
这已不是会馆和分司不清不楚。
是官仓自己后墙开口,替人往外放盐。
“继续点。”
萧景行只说了三个字。
从辰时到申时,三仓盐包终于尽数拆完。
苏衡最后把三块木板上的数并到一处,嗓子有些发干。
“按分司所报,三仓应存及可调,合三万一千余份。”
“今日实点,折净仅二万三千零九十七份。”
“中间短缺……八千余份。”
仓里静得连盐粒落地都能听见。
仓外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八千份若只是纸上的黑字,很多人未必有概念。
可在平码头扛过货的人都知道。
这是多少船,多少车,多少个夜里来回走水的小黑影,才能从官仓里生生抠走。
卢显成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殿下……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
苏衡盯着他,声音冷得发硬。
“问题是这八千份,你一个分司提举吞得下吗?”
旁边一个年纪很大的仓吏终于扛不住,也扑通跪下。
“殿下饶命!”
“这不是亏,不是潮,不是盗。”
“这是走平码!”
“白沙、安河、后平码头那几处,夜里都有小船接货。”
“官印换掉,平码一过,就成了外头私栈的盐。”
“有些好盐再往外走,有些就地换皮。”
他浑身都在抖。
“我们原以为,只是给上头人腾货,腾几批便收。”
“可后来口子越开越大,连堆在前头做样子的数都不够了。”
“再后来,上头催得急,连北边军盐的口子也拿来填。”
军盐。
这两个字一出,宋文谦脸色都白了。
谁都听得懂。
案子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临江州能关起门来糊上的了。
军盐一出,后头连边关的血气都被扯了进来。
再往下问,问的便不只是钱去了哪里。
而是谁敢拿边关的命,去填江南这条私路。
老仓吏自己先崩了。
“殿下,再往上查吧。”
“再往上查,京里就要先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