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里的人还没到,北境的信先到了。
信是顾清棠送来的。
没有一句废话,只有三行。
北雁军中近两月领盐,杂苦不匀,结块甚多。
营中老卒都说,不像往年军盐。
你若在临江查盐,先看看是谁在吃边军的盐。
这就是顾清棠的脾气。
不绕,不问安,也不讲朝中体面。
她只把边军眼下最要命的一点,狠狠干到纸上。
苏衡读完,手指都收紧。
若只是官盐换私盐,那是贪。
若连军盐都被换了,那就不是贪那么简单。
那是在拿边军的命往外掏银子。
宋文谦原本还只把临江盐案当作一州一地的烂事。
如今听见边军二字,脸色也变了。
盐在京城是价。
在码头是货。
可在北雁关那种地方,盐就是军里许多人熬下去的命根子。
真让人把好盐换走,把差盐掺进去,短时看似不显,久了却会把一整营人的气血都拖垮。
萧景行把顾清棠那封短信放到一旁,又把小黑篷船押回来的旧盐袋、三仓重缝袋、分司文书全摊开。
“把袋口旧号,安河六百、白沙八百那几批,全重新对一遍。”
苏衡带着书手一整夜没离案。
他们把临江分司近两月所有写着另调、补印、待转的纸,几乎全翻烂了。
每翻到一批,就拿去和顾清棠送来的北雁军需月报比。
开始时还只是隐隐觉得像。
比到第三批时,苏衡背后便全凉了。
日子、运道、袋口旧号,竟真能一一对上。
第二天天亮时,他终于把一条最硬的线抠出来。
“殿下,临江每月都会有一批盐,以转司另调的名义走安河道。”
“明面上不写去处,只写补印、待转。”
“可若把袋口旧号和北境近两月军需数一比,能对上。”
宋文谦听得发懵。
“你的意思是,临江被换走的,不只是官盐?”
苏衡点头,嗓子都有些哑。
“里头掺着军盐。”
“本该送去北雁关的军盐,在临江先被换了皮。”
“好的盐走平码,走私栈,走外路。”
“差的、潮的,再补回军需。”
“所以顾姑娘信里才会说杂苦不匀、结块甚多。”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一刻,临江这条线的分量全变了。
仓路、码头、盐栈再乱,也还是地方上的脏。
可军盐一进来,边关就被扯住了。
萧景行眼底那点冷意反而更稳。
“继续往上找。”
“谁批的。”
“谁保的。”
“谁能让临江分司把军盐先拐去平码,再照样把数填平。”
这已经不是下面几个盐栈敢不敢的问题。
军需要平,转运要圆,边关那头还得按月照样收数。
能把这几层全捏住的人,必然不止一个。
苏衡又往下翻了半个时辰,终于从一叠不起眼的保运短纸里抽出一张。
那纸比寻常公文小,字也少,只写一句:
安河转盐,照旧先行。
下面压着的,不是分司小印。
也不是州衙关防。
而是东宫詹事府的朱记。
苏衡手顿了一下。
宋文谦更是当场白了脸。
东宫詹事府。
太子的人,为什么会给临江盐路递这种东西?
是只保一条路,还是本就知道后头走的是哪几批盐?
若只是寻常盐路,还能说是杂务过手太多,偶有疏漏。
可如今扯出的是军盐。
这东西一沾上,谁都不敢轻轻说一句不过如此。
萧景行把那张薄纸慢慢折起,收进袖中。
“好。”
“看来这回,轮到东宫先给本王一个说法。”
他声音依旧不高。
可屋里几个人都听出了更沉的分量。
从军盐被换的那一刻起,这案子就已经不只是钱和盐。
是谁拿边军的命给自己铺路,这件事,注定要往京里见血地问。
萧景行正要下令,东宫的加急使帖先送到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