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人,来得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萧景行刚把东宫詹事府那张保运短纸收好不到半日,东宫少詹事裴慎言便带着两名随从进了临江州衙。
裴慎言是皇后外家裴氏那边的人。
平日最会说场面话。
他一见萧景行,先规规矩矩行礼,随后才温声开口。
“太子殿下听闻临江仓路生乱、盐务不清,心中甚忧,特命臣前来听候差遣。”
“只是盐课干系太大,稍有不慎,便会惊动江南诸路。”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人先封,仓先稳。至于深查之事,不如把人和文书一并送京,由朝中共议。”
他说得平稳,像是真的只来替东宫收场。
可苏衡看得清楚。
裴慎言进门后第一眼扫的,不是茶,也不是白沙和平河新送来的东西。
是萧景行手边那几张单独压住的薄纸。
他怕的根本不是临江再乱。
是怕东宫那道印已经落进承明殿手里。
说得好听,是共议。
说白了,还是想把临江这一刀先抽回京里,再慢慢磨掉。
萧景行把那张东宫保运短纸推过去。
“那裴少詹先替本王议一议。”
“这是什么?”
裴慎言扫了一眼,脸上笑意立刻僵住。
因为上头的朱记,他认得。
萧景行看着他,语气平得很。
“东宫詹事府的印,为什么会落在临江盐路照旧先行的纸上?”
裴慎言沉默片刻,才勉强稳住声音。
“东宫偶尔替各处转递公文,未必代表太子殿下知道每一笔盐务。”
苏衡直接逼了一句。
“是替各处转递,还是替某些人的盐路开道?”
裴慎言眼神沉了些。
“苏主事,东宫行事,自有分寸。”
“军盐之事尚未查实,岂可把话说满?”
萧景行淡淡道:
“若没查实,裴少詹何必一进门就劝本王封了东西回京?”
“临江盐路才刚露头,你们东宫的手,伸得倒比谁都快。”
他没再同裴慎言争口舌。
只把顾清棠那封短信扔到案上。
“北雁关近两月军盐杂苦结块。”
“临江三仓少八千份。”
“小黑篷船押出的旧盐袋,分司两套说法,东宫保运短纸,全在这里。”
“裴慎言,本王现在不是问你东宫是不是行了个方便。”
“本王是在问,谁敢拿边军的盐,走江南的路,赚自己的银子。”
裴慎言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他来之前,太子只交代两件事。
一是先把临江稳住,别让六皇子把盐务闹太大。
二是若真牵到东宫印记,也先压着别外传。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萧景行手里已经攥住军盐这条线。
原本还能说盐路不清。
现在却成了谁在吃边军命盐。
这话,连太子都不敢轻轻沾。
州衙里静得只剩檐角风响。
宋文谦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边是监国。
一边是东宫。
中间夹着军盐和边关。
谁多说错一句,后头掉的都不只是乌纱。
裴慎言沉了半晌,只能换个说法。
“六殿下,臣只劝一句。”
“盐路牵着江南,江南牵着朝中。您这一刀再往下劈,后头就不是临江几家盐栈和会馆能收场。”
这已经不算劝。
更像半句明着的提醒。
萧景行道:“本王知道。”
“所以才没有停。”
裴慎言眼底那点温和,终于散了。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急促脚步。
秦烈一身寒气冲进来,脸色极沉。
“殿下,白沙盐场起火。”
“不是失火,是有人趁夜烧东西、搬盐。”
“咱们留在那边盯场的两名差役,一死一伤。”
屋里瞬间一静。
裴慎言瞳孔也缩了一下。
人都杀了。
白沙盐场那边,是知道刀要落到自己头上,先一步见血。
萧景行起身时,连袖口都没抖一下。
“裴少詹不是说,要先稳场子吗?”
“那就跟本王一起去看看。”
“白沙盐场,今夜怎么个稳法。”
裴慎言站在原地。
脸上那层一向示人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这一趟,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因为白沙那边死了差役、烧了东西、搬了盐。
这已经不是递两句体面话就能按住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