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盐场的火,照亮半边天。
萧景行赶到时,场门已经关死,里头却还在往外搬东西。
不是救火。
是趁火搬盐。
几辆大车正顺着后场往外冲。
车上罩着湿布,底下鼓鼓囊囊,全是还没来得及转走的货。
场门两侧站着二十来个手持木枪和短刀的壮汉。
根本不像寻常盐工。
更里头,还有人不停往火里添湿草和旧盐袋。
烟一阵阵压下来,既能遮眼,也能掩味。
若换了寻常州衙差役,光这阵烟和门口那二十来个人,便足够被拦在外头。
秦烈只看一眼,便冷声道:
“早备着挡人的。”
萧景行抬眼扫过紧闭场门。
“撞开。”
羽林卫顶盾上前。
里头的人显然知道,今夜一旦让承明殿进门,后头就再没有退路。
场门刚震开一道缝,里面便有人提着火油罐往外砸,还夹着几支短弩。
一名羽林卫肩头中箭,后退半步,咬着牙没吭声。
场外跟来的平河庄户看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他们这才真正明白,白沙盐场这些年能把堤外地和盐路一并霸住,靠的从来不只是几张假纸。
秦烈眼神冷透。
“上!”
场门被硬生生撞开时,白沙盐场里彻底乱了。
搬车的、抬盐的、提刀拦人的,全挤成一团。
可他们毕竟不是军伍。
被羽林卫近身压住后,气势立刻散了大半。
没撑多久,前场几名壮汉便被按翻。
后头几辆大车也被截下。
其中一辆湿布掀开,底下全是已经换过外皮的盐袋。
外头套的是普通旧麻包,里层却仍能摸到重新缝过的硬棱。
苏衡只一上手,就知道这批东西若今夜真送出去,明日临江又要多出一截死数。
场内最深处,一间后房还在冒火。
苏衡带人冲进去时,半面木架已经烧塌。
也幸亏烧得急,里头来不及搬净,反倒让他们从暗柜里抠出更要命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平码流水。
而是一摞摞换印、补运、转走的旧纸。
上头除了白沙、安河、后平码头的记号,还有几张夹在最底下的购料票。
不是盐路常用的麻袋、木车票。
而是铁料票。
青冶铁坊。
安河旧炉。
苏衡只看一眼,心里猛地一跳。
盐场为什么会和铁坊连在一起?
若只是卖私盐,顶多是换印、走船、压货。
可铁料一进来,事情就不一样。
说明白沙盐场后头吃的,不只是盐利。
还有别的路。
外头秦烈把白沙盐场的大管事邓成山拖了过来。
邓成山半边脸被烟熏黑,还想嘴硬。
“殿下,盐场只是护场自保!夜里忽有人点火,我等怕乱,才先关门……”
秦烈直接把一名被抓住的弩手扔到他脚边。
“这也是你们护场的工人?”
那弩手腰后插着短匕,袖里还藏着火折和引火粉。
一看便是冲着烧东西和挡人来的。
邓成山面色发白。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护场二字能遮过去。
萧景行没同他废话,只问一句:
“昨夜杀差役、今夜烧房、运私盐,哪一条你想自己认?”
邓成山腿一软跪下。
“殿下饶命!”
“小的只是奉命看场,命令不是小的下的……”
苏衡立刻逼问:“谁下的?”
邓成山眼神乱得厉害。
最后还是死死咬住牙,没敢报出名字。
他不敢报。
可不报也没用了。
这一夜,白沙盐场已经被承明殿当场抄开。
后场封着的盐,暗柜里的旧纸,牵出来的铁料票,还有死在场边的差役,样样都够把临江盐路再往上撕一层。
更要命的是,这一抄不是偷偷抄的。
场外站着平河庄户、码头脚夫、州衙差役。
他们全看见了。
明日天一亮,整个临江州都会知道。
白沙盐场不是被查了一点小错。
是被当场掀了底。
萧景行看着场内还没熄尽的火,神色冷得很。
“白沙盐场,全封。”
“今夜参与搬盐、持械挡人、烧房杀差者,一体拿下。”
“明日一早,把查到的盐、铁票和护场刀,全押回州衙,公开过目。”
苏衡抱着那摞还带火灰味的铁料票,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白沙盐场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道门。
门后连着盐,连着铁,也连着京里那些已经坐不住的人。
萧景行望着被烟火熏红的夜空,声音很平。
“盐场既然见了血。”
“后头这口肉,就得连骨头一起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