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盐场被抄开的第二天,临江州衙门前摆起三排长案。
案上不只放昨夜截下的盐袋。
还有铁料票、旧盐袋、短弩、火油罐和染血的护场刀。
这不是给州衙自己看的。
是摆给整个临江州看的。
天还没亮透,州衙外已挤满了人。
平河县那些看着白沙场被掀底的庄户来了。
西平码头和北埠的脚夫也来了。
连前几日躲着不敢露头的小盐栈掌柜,都披着袍子缩在角落里,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们都知道。
六皇子若只是夜里抄一抄,还有人能说成一时大怒。
可今日把盐、刀、死人和旧纸全摆到太阳底下,就是明摆着不给谁留暗里转圜的口子。
苏衡站在最前一张长案后,声音压得极稳。
“白沙盐场近三月,夜里换货三十七批。”
“其中走安河、后平、北埠暗路者,二十三批。”
“昨夜拿获护场私丁、搬车人、引火弩手二十九人。”
“场中另查出铁料票十三张,牵涉安河旧炉、青冶铁坊。”
每念一条,外头人群的脸色便变一层。
尤其听见铁料,宋文谦都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
盐路脏,他昨夜已认。
可盐场连着铁坊,那就不是一条私盐路那么简单。
苏衡没给众人缓气的工夫。
“白沙场去年秋后起,另收平河堤外护堤钱九十三户。”
“说是护堤,实则未修堤,也未入州衙。”
“白沙堤外旧户、被挂走的地、栈场占地,自今日起,一体重查。”
这几句一落,平河那边来的人里,立刻有人红了眼。
陈家婆子也在人堆里。
她抱着油黑的旧契,听见护堤钱三个字时,手都在抖。
前些年她儿子还活着时,也不是没去白沙场门前争过。
争到最后,只换来一句:
盐场归官,你算什么东西。
如今同样的事,被当着全州人的面念出来,那滋味完全不同。
“这回是真查了。”她身后一个老佃低声道。
旁边脚夫接了一句:“不是查给咱们看的,是查给吃这条路的人看的。”
苏衡听得心里一动。
不错。
今日把白沙晒出来,既是给百姓一个明白,也是给临江上下所有还想装瞎的人一个信号。
这口锅,已经揭开。
谁还想往里缩,就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把它盖回去。
秦烈把昨夜抓来的两个白沙文吏押上来。
二人脸色灰白,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他当众把人往地上一按。
“昨夜是谁让你们先烧房,再搬盐?”
其中一人咬牙不说。
另一个只撑了片刻,便先崩了。
“不是小的要烧!”
“是邓大管事叫的!”
“他说承明殿盯上白沙,东西若留着,后头谁都活不成!”
场外低低哗然。
昨夜众人虽看见白沙场里火起、车出,终究只是远远看了个动静。
如今文吏自己把“先烧房,再搬盐”喊出来,许多原本还想替白沙找一句护场心急的人,也再没法张口。
邓成山被押在另一侧,脸色白得厉害。
苏衡顺手拎起一张铁料票。
“白沙卖盐,为何还往安河旧炉、青冶铁坊送铁?”
外头人群有些发懵。
盐场和铁坊,本就是两拨行当。
普通百姓未必懂分量,却本能觉得不对。
这时,一个挤在后头的老盐工忽然开口。
“殿下,小人认得这票上的手。”
众人齐齐回头。
老盐工六十来岁,脸黑得发紫,腿也有些瘸。
他原先就在白沙场外守过盐垛,后来腿断了,才回平河老家种薄地。
“这是安河旧炉记料的手。”
他咬着牙。
“那口炉早几年就说废了。可每逢后平和白沙走夜货,那边夜里总冒红光。”
“去的车,表面拉的像灰渣,底下却压得特别沉。”
宋文谦心头一紧。
安河旧炉。
那地方他听过,早记成废炉,连巡检都快不去了。
若白沙的铁料真一张张都往那边走,说明这条路根本不只在盐场和平码头之间转。
萧景行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起身。
“白沙今日先晒到这里。”
“平河堤外旧地,继续清。”
“白沙场、后平码、安河旧炉、青冶铁坊,今日起,一处也别想躲在旧例里。”
话音刚落,一名羽林卫快步入院。
“殿下,安河旧炉大门紧闭,炉火全灭。”
“可后坡车辙还新,像夜里刚走过重车。”
苏衡眼神一紧。
这是有人比他们更急。
白沙才刚晒开,安河旧炉便先熄火闭门。
萧景行点头。
“好。”
“既然火自己要灭,就去把它重新扒开。”
“去安河旧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