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旧炉在临江州西南,贴着一段半废旧河道。
按州里说法,这地方三年前便因炉壁塌裂、引水渠坏,停火封炉。
可萧景行一行赶到时,炉门外的黑灰还新得很。
门口几道车辙深深压进泥里,一看就是夜里刚走过重车。
墙边几处倒盐灰的坑也不旧,甚至还有半截没烧透的木炭埋在里头。
苏衡只看一眼,便知道这地方绝不是真死炉。
它只是把“废”字挂在门头上,暗里照样替人吐东西。
守炉的七八个壮汉来得很快。
为首那人一身灰布短打,腰粗胳膊壮,手上没有打铁人的焦黑茧子,倒像常年握棍守门。
“官爷,旧炉早废了。”
他陪笑拱手。
“里头塌得厉害,进不得人。”
秦烈踢了踢炉门边那只新换的铁锁。
“废炉还换新锁?”
那人脸色僵了一下,嘴还硬。
“先前总有小孩钻进去摸铁玩,怕出事,才……”
萧景行道:“开门。”
那人喉结动了动。
“殿下,这炉真是……”
秦烈懒得再听。
两名羽林卫直接把人按到墙上。
另一侧刚有人想摸棍,刀已架到脖子边。
“再问一遍。”
秦烈声音冷得像铁。
“门,谁开?”
片刻后,炉门被撬开。
门一开,先扑出来的不是灰气。
是一股新火没散尽的热味。
宋文谦脸当场就青了。
旧炉若真三年未用,哪来的热气?
里头比众人想的还大。
前堂看着像废得差不多,塌梁断石、破风箱、旧煤灰堆得到处都是。
可穿过一道用破板车和炉渣挡住的夹道,后头却另有一重活炉。
风箱没停多久。
炉膛里的红炭还温着。
冷却池边散着新淬过火的铁片和铁胚,水色都还发黑。
苏衡蹲下,只一摸那几只铁胚,眼神就沉了。
“这不是修农具。”
地上那些东西,确实不像铁锄和犁头。
有些细长窄尖。
有些是一小片一小片薄铁。
还有几枚半成型的小扣,明显不是给普通民间器具用的。
秦烈抓起一片薄铁,掂了掂。
“像甲片。”
这三个字一出,守炉那几个壮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炉里若只是偷打一批农具,还有人能往偷料上扯。
甲片一出来,事情就不是偷料那么轻。
“继续搜。”
羽林卫很快撬开后头小库。
里头没多少成铁,却有几样更要命的东西。
一摞制式木样。
几块刻着尺寸的铁模。
还有两袋没来得及熔完的旧铁条。
条身一磨开,里面露出半截官印残痕。
宋文谦后背一阵阵发凉。
官印铁条,不会平白出现在一座早被说成废掉的旧炉里。
这说明有人不只在这里偷打东西。
还是把朝廷的铁挪来这里重新化、重新配,再往别处送。
后院旧井边忽然传来骚动。
秦烈的人从灰底下拽出一个满脸煤黑的老匠。
老匠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张没烧净的纸。
一见逃不过,他扑通跪下。
“殿下饶命!”
“小的只是听命烧炉,不知大路!”
苏衡扯过那半张纸。
上面写得极短。
白沙八百,旧料回炉。
青冶取件,安河今夜先出。
后头一行被火燎去半截,只剩两个能看清的字:
军……补……
仅这两个字,已足够让这座旧炉的分量又往下沉。
萧景行看向老匠。
“你们这里,打的到底是什么?”
老匠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哭丧着脸开口。
“有些是甲片坯。”
“有些是箭头坯。”
“还有些扣簧。”
“都是先打个半样,后头送青冶坊整口、磨边。”
秦烈握着那片薄铁,骨节都紧了。
“谁叫你打这些?”
“小的不敢问!”
老匠慌得直磕头。
“上头只说是旧料回用,是补件,是官里的活。我们这样的小匠,只认票,不敢认人!”
苏衡听明白了。
白沙的铁料,安河的活炉,青冶的取件。
这不是几家商号自己玩出来的小脏路。
而是一整条早已分好工的线。
探子从外头冲进来。
“殿下,后山截住一辆刚下坡的车。”
“车里不是煤渣。”
“是用盐灰盖着的铁件。”
“车上人还带着江南转运司的放行信物。”
苏衡听到转运司三个字,眼神当场冷了。
白沙、旧炉、青冶,如今又加上转运司。
这条线,已经不只是私路。
是有人把官里的门,也一扇扇替它先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