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州里真懂军器的人,不在盐运分司,也不在州衙。
在城东一条快被人忘干净的小巷里。
巷子尽头住着个姓周的老军匠。
年轻时,他在军器监江南作坊做过十几年甲件。后来手伤了,才退出来打些锅扣和门钉过活。
秦烈把人带到安河旧炉时,老周槐一只手还裹着布。
可他只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铁片和半成胚,眼神便全变了。
“这不是农具。”
他哑着嗓子。
“这是甲片坯。”
“这几根细长的,是箭簇料。”
“这几样小簧,是弩机和甲扣上常用的。”
宋文谦太阳穴都在跳。
他不懂打铁。
可也知道,一座废炉里若真藏着这些东西,后头牵的绝不是一两家盐栈的黑心买卖。
周槐又蹲下,拿起一片甲坯掰了掰,脸色更沉。
“铁是好铁。”
“可坯打得太薄。”
“若真按这一口做成甲片,表面看差不多,上身一撞却撑不住。”
“砍上两刀,边就卷。”
苏衡心里一紧。
“这是偷工?”
“不止。”
周槐摇头。
“更像先把最好的料挑出来,送去别处。”
“剩下的添旧料、添杂铁,拿来凑数。”
他说着,又指炉边半熔开的旧铁条。
“这几根若真是官里下来的旧铁,按规矩该先点清,再回官炉重熔。”
“不该落到一座废炉手里。”
“如今落到这里,便说明有人故意让这道料绕出去。”
萧景行一直听着,到这时才开口。
“若这批东西继续往下走,后头会到哪?”
周槐抿了抿嘴。
“安河这种地方,打不成整器。”
“它只能吐半样。”
“整样,多半在青冶坊。”
秦烈让人把刚从后山截回来的车也拖进来。
车上果然压着一层盐灰。
把盐灰扒掉,底下是十几捆铁件。
外头用烂麻布包着,里头全是未磨边的甲片坯和箭簇料。
车板缝里,还塞着一枚半湿木符。
江南转运司。
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河道平码杂料先行。
苏衡只看一眼,便想明白门道。
这东西本是给转运司路上放货、临时调杂料用的。
可一落到这辆车上,就等于替这批根本不该走外路的铁件套上一层官皮。
谁敢拦?
谁又敢细问?
老周槐又从车里捡起一枚箭簇坯,在指尖慢慢搓了搓。
“这料还没开锋。”
“但样子像北边常用的长簇,不像江南驻军常配的短簇。”
宋文谦猛地抬头。
北边。
北雁关?
苏衡心里也跟着一沉。
前头顾清棠才来信,说北境近两月军盐不对。
如今又从这座废炉里翻出疑似北边军器用的坯件。
若两条线真在一处交上,临江这口案子就更不是一州一地能扛住。
被押在旁的老匠终于撑不住。
“殿下,小的真不知整路!”
“小的只知道,旧炉每月逢两回大车。”
“车来时是旧铁、旧料和盐灰。”
“车走时还盖着灰,往青冶方向去。”
“偶尔还有一两回,会直接夜里转去河埠,说是赶北道补件。”
北道补件。
周槐脸色当场沉透。
“若真敢拿这种薄坯补北道军件,那就是拿军里人命填数。”
屋里一下安静。
宋文谦心口发凉。
他原本还想着,也许旧炉只是地方上偷打些私器。
可“北道补件”一出来,很多事便再没法往轻处想。
萧景行看着地上那堆盖过盐灰的甲坯、箭料和旧铁条。
“今夜这车若不被截,下一站去哪?”
老匠磕磕巴巴道:“青、青冶坊。”
“先磨边、配口。”
“后头怎么出,小的真不知道。”
秦烈把转运司木符一翻,冷笑。
“知道够多了。”
“旧炉藏军坯,转运司给路。后头再说只是几家商号贪盐,那就太看不起人。”
萧景行把木符收入袖中。
“旧炉封死。”
“人、模、旧料、成胚,全带回去。”
“再给转运司递个信。”
“本王今夜就去问,这张放行信物,是谁放出去的。”
他转身出门时,老周槐忽然开口。
“殿下。”
“这炉每逢月末,都有一趟铁车往北走。”
“今夜,正好是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