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没等天黑透,便把安河旧炉翻出的几张车票和木符摊到案上。
车票上每月都有几个固定日子。
有的写旧料回转。
有的写盐灰杂载。
最不起眼的一条,却写着:
今夜子前,照旧先出。
照旧。
又是这两个字。
苏衡看到这句,心里已经有了数。
旧炉今天既被撞开,后头若真有人想保这条路,最先要做的绝不是喊冤。
而是赶在承明殿彻底锁死前,把今夜这趟最要命的货先送出去。
“秦烈。”
萧景行道。
“你带两队人,守旧炉下河口和青冶坊外那段岔路。”
秦烈看着车票。
“守一条不够。若真是老路,他们多半还备着绕路。”
“再加一队,守后平到旧河埠那段黑滩。”
萧景行点头。
“只要车出,就别放过。”
子时前,安河旧炉外果然有了动静。
先动的不是大车。
而是两辆轻板车。
车上盖着旧草席,走得很快,像只是运炉渣。
守在后坡的羽林卫没急着动。
这种多半是探路。
果然,小板车过去不到半刻,山脚下慢慢挪出三辆重车。
车轱辘压进泥里极深,拉车的却都是最普通的瘦马。
车上盖着盐灰和煤渣。
外头看着平平无奇,可只听那一声声发闷的轮响,就知道底下压的绝不是轻东西。
秦烈埋在黑处。
等车进了岔路最窄的一段,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拿下。”
火把一亮,前后两头路瞬间被堵死。
赶车三人脸色大变。
其中一人反应最快,抬手便要把车头往沟里掀。
羽林卫早防着这手,一杆长枪先戳住车轮,另一侧刀鞘横砸过去,那人当场滚下车来。
另外两名车夫见逃不掉,竟齐齐去摸腰后短刀。
秦烈一句废话都没有。
抬脚踹翻一人,反手又把另一人的手腕压到车板上。
“送炉渣,带刀?”
那人疼得脸白,嘴还硬。
“夜路不太平,小人自保……”
秦烈伸手掀开草席。
外头第一层确实是煤灰。
灰一拨开,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却全是铁条、甲片坯、箭簇坯和几口没上漆的薄刀坯。
每一样都没整完口。
却每一样都和安河旧炉里搜出来的模子对得上。
苏衡随后赶到,一看这批货,心沉了半截。
车里除了甲坯和箭料,还多了几包铁簧和扣件。
普通人未必认得。
可只要跟旧炉的木样一比,就知道绝不是民间日用。
“往哪送?”
苏衡问车夫。
有人还想扛。
“小人只认路,不认货……”
秦烈从他怀里摸出油布包。
包里除了一小袋碎银,还有一张半湿的放行纸。
上面写得更明白。
青冶坊夜收旧料三车,先平码,后补记。
落款处压着的,不是州衙小印。
是江南转运副使许伯年的半枚私印。
宋文谦看见那印,脸色跟着白了。
许伯年虽只是副使,可在江南转运司里,实际盯的就是平码、杂载和沿河夜放这些口子。
若连这种铁车都走他的印,便等于承认,这条线早就不是下面几个匠人和会馆能偷偷干出来的。
最边上的车夫忽然猛地往嘴里塞了什么。
秦烈眼快,一把卡住他下巴,硬从牙缝里抠出半枚薄木符。
木符极小,平时夹在舌下,不仔细根本看不见。
一洗净,符面上刻着两个字。
急焚。
苏衡眼神当场一冷。
意思太明白。
若今夜这三车铁件送不到,后头便有人要先烧别的东西。
烧什么?
旧炉已封。
白沙场已抄。
剩下最值钱、最该烧的,只剩转运司和青冶坊手里的东西。
秦烈显然也想到了。
“殿下,不能再等。”
“许伯年若今晚还在转运司里装稳,后头的火就要先从他那儿点起来。”
萧景行看着那半枚木符,脸上没有波动。
“车押回州衙。”
“路纸、私印和车夫一并带上。”
“另外传令。”
“今夜封江南转运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