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转运司的门,比盐运分司高,也比盐运分司安静。
夜里灯火照着匾额,门前两只石狮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在平日,谁也不会把这里和白沙盐场那种夜里烧房搬盐的脏路放到一块儿想。
可今夜,萧景行带着三车截下来的铁件、放行纸和许伯年的半枚私印,直接停在门前。
门吏第一眼见着监国,腿就先软了一截。
“殿、殿下,转运司夜间封院,诸事需等副使大人……”
“正好。”
苏衡把那张半湿的夜放纸拍到门房案上。
“今夜找的,就是你们副使。”
没过多久,许伯年出来了。
他四十多岁,生得白净,眉眼甚稳。
一身官袍穿得一点不乱,像真被人从床上喊起来,也仍能把礼数和体面全带齐。
“臣江南转运副使许伯年,见过殿下。”
“深夜至此,不知转运司何处办差不周,惊动了承明殿?”
宋文谦在后头看着,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人气定得太像回事。
若不是今晚三车铁件和半枚私印就在眼前,谁也不会先把他和旧炉、白沙、青冶摆到一条线上。
萧景行没废话。
秦烈掀车。
盐灰一散,底下那批甲坯、箭料和薄刀胚全露出来。
许伯年的眼神第一次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衡把夜放纸和木符一并亮出来。
“许副使。”
“青冶坊夜收旧料三车,先平码,后补记。”
“这条路,是不是你们转运司放的?”
“这半枚印,是不是你的?”
许伯年只看了一眼,便稳住神色。
“殿下,转运司平码夜放杂料,本有旧例。”
“这半枚印也确是臣的。”
“可这最多说明,有人盗用了转运司旧路,未必能直接扯到臣头上。”
秦烈冷笑,把那枚急焚木符扔到他脚边。
“那这个呢?也是别人顺手替你备好的?”
许伯年低头一看,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一丝。
他很清楚。
这符若落到承明殿手里,说明今夜要送出去的不只是货。
还有后头那些本该马上烧掉的东西。
苏衡不再给他回话余地。
“传令。”
“江南转运司,自今夜起,封门、封库、封后房。”
“一切平码、杂载、夜放、沿河放行,没有承明殿令,不许再行。”
这道令说出去,满院转运司属官脸色都变了。
承明殿这一回封的不是某几间房。
封的是整座江南沿河旧例最不能见光的那层壳。
有人忍不住开口。
“殿下,转运司关着漕路和军需!”
“若一夜封死,误了上运、军路,谁担得起?”
萧景行看都没看那人。
“谁拿军需当通行口子替自己运脏货,谁来担。”
院里顿时又静了。
秦烈的人已开始分头封门。
后房、库房、沿河放行处,一处处全上锁。
有人想趁乱抱着东西往后院跑,刚跨过月洞门,便被羽林卫一刀鞘砸翻。
那人怀里滚出一本薄薄的暗记。
苏衡一翻,眼神便沉。
里面写的不是正经转运事项。
而是安河旧料回平码、白沙八百入耗、青冶补件待销这类零碎条目。
更后头几页,还夹着几张薄纸副样。
上头只有极短几句。
照旧先行。
河道先平码。
北件后补。
没有明名,没有货数,没有哪个上官敢真的认死。
可恰恰就是这种东西,最适合给最脏的路开门。
许伯年看着暗记被翻出来,终于不再装糊涂。
“殿下,您真要这么查下去?”
“转运司里很多路,不是一州一地能自己做主。”
“有些旧例,您今日封得住,明日未必扛得住。”
这话,已近乎明着威胁。
宋文谦站在旁边,心都提了起来。
许伯年敢这样说,后头替他撑腰的,至少不会只是临江几家商号。
萧景行只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本王看看,谁扛不住。”
“先把你们这些旧例,一本本翻到太阳底下去。”
话音刚落,后门方向传来急报。
一名羽林卫快步奔来。
“殿下,后房空了一处柜位。”
“像是有一本总记,半个时辰前已被人取走。”
苏衡心头一凛。
最要命的东西已经离院。
许伯年今晚还能站在这里装稳,不是因为他不怕。
是因为最要命的东西,很可能已经先一步送走。
萧景行神色冷了一层。
“问他。”
秦烈反手便把许伯年按到案前。
“去哪了?”
许伯年被压得弯腰,嘴角竟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殿下。”
“若真已出城。”
“您现在封的,就不只是一个转运司了。”
他话说一半,意思已经够明白。
东西一走。
后头等着他们的,就不只是临江这点夜路和旧炉。
京里的急报,也该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