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年是在西渡口被截住的。
他没走官船,也没走快马。
而是缩在一具临时搭出的素棺后头,装成送亡人北归的孝子。
若不是前头那封假丧短信先被秦烈截住,谁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
一个堂堂江南转运副使,最后竟会把自己藏进这种路子里出州。
“活路走到头的人,最爱钻这种自以为没人愿碰的口。”
秦烈翻身下马时,声音发冷。
渡口边风大,白幡被吹得啪啪作响。
抬棺的几个壮汉一见羽林卫列开,连哭都顾不上装,转身便想往河滩跑。
秦烈的人早在两侧埋好。
一冲一压,不过片刻,几人便全被按进泥里。
许伯年被从素棚后拖出来时,脸色竟还不算太乱。
比起昨夜在转运司被按住的狼狈,此刻的他反倒像彻底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于是把最后一点体面也捡了起来。
“殿下还是找来了。”
他低声道。
萧景行没同他寒暄,只伸手。
“回信。”
许伯年沉默片刻,终究从怀里掏出一只薄油包。
油包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未送出的总回信。
一张更小的名单。
苏衡当场拆开回信,才看几行,脸色便沉了。
信里写得极短。
临江不稳。
总路已起。
北件难压。
詹府旧条恐不能再认。
后头还有一句最狠。
若回京车至,先毁人,不可先毁物。
这句话一出,连秦烈眼神都彻底冷透。
毁人,不可先毁物。
意思太清楚。
京里有人已经料到,总路文书未必保得住。
所以他们准备先杀的,不是东西。
而是押着东西回京的人证。
这比直接劫车更狠。
东西若丢了,还能说路上遭贼。
可人一死,很多本该在朝堂上当面咬死的细节,便永远只剩冷冰冰的几页纸。
顾清棠一把拿过那张名单。
上头只写五个人。
白沙文吏鲁某。
七码仓吏罗某。
青冶整口匠周四。
贡埠掌事孙某。
还有一个名字最显眼。
顾清棠所递北雁旧甲号证人,营匠韩仲。
顾清棠脸色顷刻冷到极点。
这说明,不只是临江这边的人。
连北雁那边谁递了实证、谁能一口咬死这批甲件有问题,京里头都已有人在算。
“好。”
她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们是真不嫌自己活得太长。”
许伯年苦笑。
“殿下,臣走到这一步,不是还想替自己洗。”
“臣也想看看,您真把这些东西押回京,后头承明殿里还能不能像临江这样,把门一扇扇先封死。”
萧景行看着他,目光平得可怕。
“不能。”
“京里门更多。”
“但本王可以先把该上车的人,一个不漏地带回去。”
秦烈已明白。
他转身开始点人。
白沙文吏、鲁文吏、贡埠掌事、青冶整口匠、七码仓吏、北雁随证骑。
一人一车。
一车两层护。
顾清棠没有半句多话。
她把裂甲和断刀重新包好,亲手系到最中那辆铁匣车上。
“这两样东西,我自己盯着。”
苏衡连夜把总路文书、北雁旧记、贡埠夹柜小信、东宫朱记短纸、景恒旧路纸片和许伯年那封总回信,分成三匣。
一匣明押。
一匣随车。
最后一匣,由秦烈贴身带。
他做完这些,才抬头看向萧景行。
“殿下,这样回京,路上一定会有人动。”
萧景行点头。
“所以才要走。”
“他们越怕这几口匣子进京,就越说明这里头写的,不是几个江南小吏能扛下的事。”
“车也不能只走一线。”
苏衡立刻接道。
“明车、暗车、人车、物车,得分开。”
萧景行点头。
“照你说的办。”
“另外放一辆空匣车走前道,再让秦烈的人换两拨衣甲。”
“谁敢先扑那辆空车,便先把谁捞出来。”
天将亮未亮时,临江州衙门外又贴出新榜。
这一次,不是仓余。
也不是工赈。
而是临江盐铁总案。
白沙、安河旧炉、青冶坊、七码黑仓、贡埠夹舱、北雁军件,一条条写得极明。
百姓围在榜前时,押车队已在后街列齐。
很多人未必看得懂全部。
可他们看得懂,这回从临江押走的,不是几车普通公文。
是把江南这口烂了多年的锅,连底一块儿起出来的东西。
顾清棠翻身上马,侧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回京这一路,不会轻松。”
萧景行也上了马。
“从父皇把监国印砸给我的那天起,本就没哪一路轻松。”
他说完,目光从车列、榜前人群和临江州还没散尽的晨雾上掠过。
“走。”
“押人回京。”
“这一次,承明殿里,该先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