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路文书一开,临江州衙后堂静了整整半个时辰。
不是没人说话。
是没人敢先说。
因为这里头写的,不再只是临江谁收了多少盐,谁放了多少铁。
它把白沙、安河旧炉、青冶坊、七码黑仓、贡埠平码和北船补路,一条条全压到了一起。
更狠的是,上头还留着京里的影子。
东宫那边,留的是东印和詹府条。
裴家外院那边,留的是外平码银。
军器监江南旧作坊那边,留的是样改和旧匠印。
再往后翻,早前那张“景恒旧路,先断北件”的小纸,也在另一处代号里对上了半截。
苏衡缓缓吐出一口气。
“殿下,这不是一条线。”
“这是几条线共吃一口肉。”
“有人吃盐利。”
“有人吃铁利。”
“还有人专门替他们把边军该拿的那一口,先从锅里挖出去。”
顾清棠站在一旁,目光冷得发直。
“边军的盐,边军的甲,也在这口肉里?”
“在。”
苏衡答得很快。
“而且不只一回。”
他随手翻到后面。
那边另有一列比前头更隐的北补号。
表面看像普通平码暗号。
可只要和北雁近几月出问题的甲件补号一对,便能一条条接上。
“谁开口子,谁垫银子,谁拿正数已平把后头的脏口一层层盖住,都在这上面。”
宋文谦站在旁边,连手都发凉。
他此前还抱着一点侥幸,以为总路文书真出水,最多也不过再坐实几个江南官商。
如今看来,临江这案子分明把京中几扇门都拽了进来。
而且拽得不浅。
秦烈从外头押进来三名昨夜贡埠抓住的平码吏。
还没等问,三人中的老大便先崩了。
“小的认!”
“贡埠这几条路,不是今年才跑的!”
“前两年多走盐和平码银,这两月才多了北件!”
“每回要开北路,先来的是许副使的放行信物,后头若真要动东边那批柜,还得等一张更小的条。”
苏衡问:“谁的条?”
“詹府过手的条。”
那人抖着道。
“小的不敢说是不是东宫正主,只认得那道朱记。”
这答案,没超出众人预料。
却让屋里的气更沉。
东宫已没法只靠一句杂务过手太多往外摘。
至少江南这帮人,是实打实拿着东宫那层皮在跑路。
顾清棠却没把目光停在东宫太久。
她更在意另一条。
“景恒旧路,是什么意思?”
苏衡指着一处代号。
“还不能全坐实。”
“但这一处银路,和早前旧河渡口截回来的景恒府半封信,笔势对得上七八成。”
“意思大概是,二皇子那边也有人借这条盐铁路走过东西。”
“是不是走北件,还得再查。”
秦烈冷笑。
“一条江南脏路,东宫想保,景恒府也想搭。”
“一个个嘴上争得体面,手却都先伸到边军锅里了。”
萧景行听着,始终没露情绪。
直到翻到最后几页,目光才微微停住。
那几页写的,不是盐,也不是铁。
而是几笔回京平码银。
每一笔后头,都另写着谁家外院收,谁家门下过,哪日回帖。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去,未必能一刀劈到最上头的人。
可只要和白沙、旧炉、青冶、贡埠、军件一并压上朝堂,分量就完全不同。
苏衡也看到了那几页。
“殿下,这已经够回京了。”
“再往下拖,临江这边固然还能挖,可京里的人也会先动。”
“而且许伯年还没找到。”
“他手里那封总回信若真比这里写得更直,越拖越容易出岔。”
萧景行自然也明白。
临江这边的口子已经被掀得差不多。
白沙、旧炉、青冶、七码、贡埠,全都咬在了一起。
再往下,便不是继续在江南翻货。
而是要带着人、带着东西、带着北雁实物,回京正面撞朝堂。
这时,秦烈又带回一条新消息。
“殿下,南水门外截了具假丧。”
“抬棺的人跑了两个,另两个已抓住。”
“棺里没死人,只有夹层。”
苏衡和顾清棠同时抬头。
又是假路。
秦烈将一封从假棺夹层里翻出的短信递上。
上头只一句:
午后西渡,北符相认。
下头压着许伯年的私印残角。
宋文谦立刻反应过来。
“西渡!”
“那是临江北上最快的水陆换口!”
“许伯年若还没出州,多半就想从那儿走!”
顾清棠抬手把断刀收回鞘。
“那还等什么。”
萧景行也已把总路文书、北雁裂甲、几封小信一并装进铁匣。
“不等了。”
“先拿许伯年。”
“再押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