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埠小船被按回码头后,临江州里最大的那口气,才真正提到嗓子眼。
谁都知道。
截一条偷走的小贡船,和真开贡船,是两回事。
前者还能说是拦乱。
后者却是在碰朝廷贡路最硬的一层皮。
天刚泛白,贡埠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州衙官员。
有转运司余下那批脸色惨白的属官。
有贡埠掌事和老平码匠。
还有不少昨夜守在远处没散的码头脚夫和平河庄户。
他们都听说了。
总路文书是从贡埠北架里翻出来的。
现在谁都想看,六皇子敢不敢再往前一步,把贡船也掀开。
掌贡官额头全是汗,硬着头皮上前。
“殿下,贡船一开,牵的便不是临江一州。”
“若其中确无大碍,后头朝里必有人抓着这事……”
“那便让他们抓。”
萧景行打断他。
“本王现在只问一句。”
“你敢不敢拿北雁那批裂甲和断刀,替这几条贡船作保?”
掌贡官嘴唇一颤,终究说不出话。
他心里清楚。
若贡船真干净,承明殿今日这一开,最多只是得罪朝里的脸。
可若真有脏东西,不让开,后头掉的就不是脸面。
顾清棠站在一旁。
手里那柄从北雁送来的断刀还没收起来。
刀口上的缺,是最硬也最直的一句话。
谁都辩不过它。
萧景行抬手。
“开船。”
秦烈亲自带人上第一艘大贡船。
船上前层堆的全是正经贡样。
南木、缎匹、样茶、岭皮,一一对得上。
可苏衡根本没往前头多看。
他只盯着船腹、平码称位和底舱木板。
昨夜北架夹柜既然能藏总路,谁也不敢保证贡船里就干净。
果然,第三层木样下的平码称位一拆,底板便厚得不对。
秦烈一刀撬开暗楔。
木板一抬,底下竟又是一层夹舱。
夹舱里塞着的,不是贡样。
是一排排封好的细盐袋、精铁条、成甲件和几只小铁匣。
人群一下炸开。
掌贡官腿一软,差点栽地。
这一层一露,很多话便再没法往只是北架有人私藏上推。
贡船不是被借了一次。
是被整整借成了一条路。
苏衡拆开一只铁匣。
里面是码得整齐的银票和平码纸。
另一只铁匣里,则压着几封更短的小信。
北件改平码。
青冶整口照旧。
东印已过。
字不多。
每一句都像钉子。
第三艘贡船也没干净。
那船夹舱里不是盐和铁。
而是几口准备北上的小木箱。
箱盖上只写旧样、旧匠。
一开,里面却是军样木板、甲片平码记号和几枚军器监旧匠印胚。
周槐只看一眼,气得手都抖。
“这不是补件。”
“这是造假。”
“连旧匠印样都敢另刻,后头送出去的东西,谁还分得清是真官件,还是私炉换皮?”
宋文谦此刻已不止脸白。
是从骨头里往外凉。
临江盐案到这里,已不只是拿盐压货、拿铁补件。
是连贡路、军件、样印和明面平码,全被人做成一套可跑多年的旧路。
顾清棠忽然开口。
“不对。”
众人都看向她。
她拿起一块军样木板,翻到背面,指着一道很淡的旧刻痕。
“这是北雁军器旧押号。”
“三年前那批补甲,也用过这个号。”
苏衡眼神顿时一沉。
三年前。
也就是说,临江这条路恐怕比他们眼下查到的还要久。
不是近两月才起。
而是至少已经跑了几年。
宋文谦听到三年前时,连脚底都跟着发凉。
三年前他人已在临江任上。
这条路不是刚刚在他眼皮底下起。
是早借着官仓、贡路和旧例,在江南长成骨头。
萧景行低头看了一眼总记,语气仍平。
“那便更好。”
“路跑得越久,留下的口子越多。”
“谁吃了几年,就让他一笔笔吐回来。”
昨夜从小贡船上抓住的许伯年文吏被押到埠边。
人还没跪稳,便吓得直磕头。
“殿下饶命!”
“总记已在,贡船也开了,小的全说!”
“许副使原本想今晨三船一起发,盐、铁、北件和副本分开走。”
“若一路折了,另一路也还能保!”
苏衡立刻追问:“许伯年在哪?”
文吏脸色灰败。
“他身上还有一封要递京里的总回信。”
“人……人多半走西渡。”
秦烈和顾清棠同时抬头。
许伯年还没彻底走远。
萧景行收起总记,望着贡埠外被朝阳照亮的水面。
“那就把许伯年拖出来。”
“本王倒想看看,他现在还想替京里哪一扇门,继续咬着这条路不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