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埠北平码比临江别处都亮。
夜里河灯、火把、装货木架的挂灯一层层照下来,把整片埠口映得像白昼。
也正因为亮,许多人反而会先放心。
谁会想到,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会压在这么一处人人看得见的地方。
萧景行一到埠口,没有急着动手。
他站在高处看了半刻。
看平码匠怎么走。
看哪些木柜明明该装贡木样,却重得四个脚夫抬都费劲。
再看哪几名埠口文吏,在见着羽林卫沿河列开后,脸色比别人更快白下去。
顾清棠低声道:“在北架第三排。”
“那边四柜走路不对。”
苏衡也点头。
“记号太整。”
“真贡样柜不会整齐成这样,反倒像故意给人看的。”
秦烈带人围住北架。
可贡埠管平码的掌事还是硬着头皮上来了。
“殿下,贡埠夜装,按旧例非得明日主官到齐才可开验。”
“今日若贸然拆柜,万一坏了贡单……”
苏衡一句顶住他。
“坏的是贡单,还是柜里的别的东西?”
掌事喉咙滚了滚,仍想死撑。
“小的只认规矩。”
顾清棠冷笑。
“拿边军烂甲走贡路,也叫规矩?”
掌事听见边军二字,额角的汗顿时下来了。
真正让他腿软的,是萧景行下一句。
“开。”
秦烈一声令下,北架第三排四只木柜立刻被拖下来。
第一只一撬,外头确实是木样。
第二层却空得太厚。
再往下一拆,底下露出一只更薄的夹柜。
夹柜里垫着几张暗纸,下面整整压着三卷厚厚旧文。
最上头那一本,封皮只写四个字。
总转总记。
苏衡的手顿了一瞬。
许伯年、白沙、青冶、七码、贡路,前头所有人都在护的东西,终于落到眼前。
掌事当场跪了。
“殿下饶命!小的只是奉命守柜,不敢拆看!”
秦烈一脚把他踹到一旁,又掀开第二只夹柜。
这里头更脏。
除了总路副本和平码纸,还有两只细银匣、三封没来得及送出的短信,以及一捆贡埠过验纸。
其中一封最显眼。
只写:
若临江不稳,总记先北送,副本后焚。
落款没有明名。
却压着一枚苏衡极眼熟的朱记。
东宫詹事府。
顾清棠看见那道朱记,眉头当场立起。
“东宫还真敢把手伸到这种地方。”
苏衡没有立刻说死。
眼下最值钱的已不是这道印本身。
而是那本总记里,到底把谁、哪条路、哪批盐、哪批铁、哪批北件,写到什么地步。
他当场翻开,只扫几页,心口便沉到底。
总记比他们想得更全。
白沙场的换货。
安河旧炉的回炉。
青冶坊的整口。
七码黑仓和贡埠平码的换柜。
甚至连北件后补、军盐平码、明面由某司抹平这些最要命的口子,都另有代号和收路。
更狠的是,代号后头还牵着另一列银路。
谁家出银。
谁家垫码头人手。
哪道印递过照旧先行的口子。
虽不写满,却已够把很多人的影子照出来。
宋文谦在旁边看得背心都湿了。
他原以为,临江这条案子最多也就是江南盐帮、转运司和几个大坊串成一气。
可总记一开,才知道这条路根本不是一时一地贪出来的。
它像一条早已跑熟了的官道。
只是官道上运的,不是朝廷该运的东西。
码头东头忽然乱起来。
一艘本该明早才发的小贡船,竟在此刻悄悄解缆。
秦烈只看一眼,便明白。
有人看北架守不住,想趁乱再把别的东西和人证一并送出去。
“拦船!”
羽林卫和临江埠丁立刻压过去。
船刚滑出两丈,船上竟有人抬弩便射。
顾清棠连想都没想,抬手一箭钉进船头桅旁,逼得放弩的人缩头。
秦烈直接带人跳上平码跳板,沿系缆木桩踏过去,硬生生把小贡船压回埠边。
船一按住,藏在舱里的人也被拖出来。
其中一人,赫然就是许伯年的贴身文吏。
他怀里还抱着一只更小的木匣。
木匣里不是钱。
是几张已经写好、只差送出的回信副样。
一张往东宫。
一张往裴府外院。
还有一张写着:
景恒旧路,先断北件。
苏衡瞳孔微缩。
二皇子那条线,竟也沾了边。
萧景行把总记缓缓合上,神色反而更稳。
“好。”
“总路找到了。”
“现在,该看看这里头的人,谁还想活着把自己摘出去。”
他望向泊在夜河里的那艘大贡船。
“先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