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冶铁坊不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它贴着临江州东南旧渠,前头是正经铁坊门脸,后头挨着一片早年废下来的木料场和半死不活的窄水道。
白日里看,来来往往都是挑煤、搬炭、拉木炭的人,和别家大坊并无不同。
可一到夜里,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事。
炉火一旺,锤声一压,许多原本不该在夜里走的东西,便能顺着那股喧响被吞得没影。
萧景行一行到时,青冶坊前门仍开着半扇。
坊主马会川竟亲自站在门口迎。
他五十上下,脸圆,肚子也圆,笑起来像个只会算炉火和工钱的厚道人。
“殿下深夜驾临,青冶坊蓬荜生辉。”
“只是坊里今日只在整几样民用铁器,灰大火旺,怕冲着殿下……”
顾清棠懒得听,抬手便把北雁送来的裂甲扔到他脚边。
“你先认认。”
马会川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先僵了一瞬,随即又想往回圆。
“顾姑娘说笑了,小坊哪认得北边军件……”
“那就进去认。”
秦烈一句废话都没给,抬手示意羽林卫封门。
马会川这回终于急了。
“殿下!青冶坊是官里点过名的老坊!里头工匠数百,炉火不停,若此时封门,明日州里和军需那边……”
“你还敢提军需?”
顾清棠眼神冷得发透。
“北雁拿到的是薄甲烂簇,你这边还敢拿军需二字护炉?”
马会川嘴唇发白。
秦烈已带人破门而入。
前院确实都是寻常铁活。
锅口、门环、农具半成,一样不少。
可苏衡顺着白沙和安河旧炉里搜出的线往后摸,很快在正炉后头找着一条用旧煤垛和烂木箱挡出来的窄路。
窄路尽头,另有三口小炉。
这里的火,比前院更红。
地上码着的,也不再是农具。
而是磨过边的甲片、整过口的箭簇、成排待装的刀胚和一箱箱细得异常的簧件。
周槐只扫一眼,脸都青了。
“这哪是什么民坊。”
“这是把军里该有的活,全偷出来在私炉里做。”
更后头一间双锁小库,也被很快撬开。
里面比众人想的还狠。
墙上挂着整排木样。
有北边冬甲片样。
有军用长簇样。
甚至还有几把半成刀的火口标记板,上头保留着军器监旧匠才认得的暗号。
顾清棠上前一步,抽出一把刚磨好的刀胚,用指尖一弹,眉头立刻拧紧。
“脆。”
她反手把刀胚掷到地上。
那东西竟从刃口崩掉一小角。
“这就是送去北雁的货?”
马会川腿真软了。
前头还能说旧炉里那些是半样、废料、旁人借青冶名头。
可如今整口炉、成件库、军样板全被当场翻出来,哪还容他装傻?
“殿下饶命!”
他扑通跪地。
“小坊只是依样整口!”
“打样在安河,平码在转运司,放行在上头,小的哪敢不接!”
苏衡逼问:“谁叫你接?”
马会川嘴唇颤得厉害。
“许副使那边递话……”
“还有呢?”
马会川闭了闭眼,像终于认命。
“每回有北件、青冶整口、后贡平码三样同时落在一张纸上,小的就知道,这批活谁也不能问,只能做。”
这几句,已足够。
秦烈的人在后门废木场一搜,又搜出一排待装车的旧木柜。
柜子表面写着贡木样、旧匠料。
里头却藏着已经整好的甲件、刀胚和几只装满细银的匣子。
银匣一开,里面还压着几张短纸。
一张写:
北件急,先平码,再走贡。
另一张更短:
要物在木场,不可入正库。
顾清棠看见走贡二字,眼神更冷。
“拿边军的甲和簇,藏进贡路?”
“他们是真不怕死。”
羽林卫又从一处地槽里拖出个瘦高书吏。
那人怀里死死护着一卷油纸,像宁愿被拖断手,也不肯松。
秦烈一把扯开油纸。
里面只写三样:
白沙出。
青冶整。
贡埠平码北船。
每样后头都不写全数,只写半截代号。
可代号再半,也足够和七码黑仓里那本旧记互相对上。
苏衡一看,心里顿时透亮。
那件最要命的总路文书没入手不要紧。
只要这些散落的半截够多,一样能把整条路一点点钉死。
萧景行看着一地军样、成件、木柜和短纸,脸色比谁都稳。
“青冶坊,全封。”
“马会川、整口匠头、看库书吏,一并带走。”
“后木场一寸一寸给本王再翻。”
秦烈应声。
可就在他转身时,那瘦高书吏忽然像下了死心,猛地喊出来。
“殿下!这些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那份还没上贡船!”
“它现在藏在贡埠北平码的旧木柜里!”
贡埠北平码。
那是临江贡船起装前最后一道口子。
也就是说,许伯年还没来得及把最要命的东西送出江南。
它还在临江水边。
顾清棠最先抬头看向萧景行。
“今夜还来得及。”
萧景行点头。
“那就别等天亮。”
“去贡埠。”
“这次,本王连那条贡路也一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