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棠进临江城时,没有递帖,也没有先入州衙。
她直接骑马去了七码仓。
马还没停稳,人已从鞍上翻下来。
身后只跟着四个北雁旧骑。
个个风尘仆仆,披甲上还挂着一路没抖净的灰。
其中两匹马的鞍侧绑着木匣和旧件包。
她这一路不是来临江做客。
是把北雁那边能咬死这条线的实证,一并亲手押过来。
苏衡在仓门外看见她时,第一反应是她又瘦了些。
可那股立着就像随时能拉弓见血的劲,半点没减。
顾清棠进门,先看见地上那几箱甲坯和箭簇料。
她没说话。
只伸手抽出一片已磨边的成甲,在指尖敲了敲。
随即又把那柄从北雁送来的断刀扔到案上。
“同一路。”
“纹理像,火口也像。”
周槐在旁低声补了一句:“还都是偷薄过的。”
顾清棠冷笑。
“怪不得北雁近两月训练伤多了。”
“原来不是营里的兵废,是江南这边先把该给他们的东西废了。”
宋文谦只觉面上生疼。
北雁和江南隔得远。
平日里朝里也好,地方也好,说起军件补数,多半只看足不足。
可顾清棠一来,直接把那层最常用来遮羞的纸扯了。
“你们送的不是甲。”
她把成甲往案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是样子货。”
“送到城头,挡不了刀。”
“回头死了人,明面上照样写着已补齐。”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北雁有个新兵,上月操练时让这种薄片崩口划穿肋下,伤不算重,却差点废了握刀的手。”
“你们江南这边抹两笔,那边一个兵便可能白养数年。”
鲁文吏和几个分司旧吏全被押在一旁。
听见这句,有两个人脸都白得快站不住。
他们平时只管写、转、盖印,从不去想北边那些“已补齐”的数,最后到底落到谁身上。
可现在一片裂甲、一把断刀摆在面前,很多原本还能在心里糊成一团的东西,被钉死了。
萧景行看了顾清棠一眼。
“北雁现在还缺什么?”
顾清棠答得极快。
“两样。”
“一是别再送烂货。”
“二是把谁在送烂货先找出来。”
她说得简短。
屋里没人敢把这两句话听轻。
顾清棠从不喜欢把火气挂在脸上做样子。
她越说得短,越说明北雁那边的忍耐已快到头。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纸片,扔到苏衡手边。
“这是北雁军中这两月出问题那几批件的补号。”
“和你们刚翻出来的比一比。”
苏衡一比,心跟着沉下去。
不是一条、两条。
而是接连四批都能对上。
这说明临江这条盐铁暗路,不是偶尔夹带。
而是已经连着往北边送了至少两个月。
送去的也不是零散补件。
是足够影响一营一营人手里刀甲成色的量。
顾清棠看着那几箱甲件,眼底冷得厉害。
“这些东西若真全是青冶坊整出来的,那你们现在就别只盯着旧炉和空仓。”
“该去青冶。”
“那里才是把半废坯子整成像样货、再按进军需里的地方。”
周槐也点头。
“不错。旧炉只吐半样,青冶若不接、不开口、不磨边,这些东西根本出不去。”
秦烈早就等这句。
“殿下,我也去。”
顾清棠扫了他一眼。
“你当然得去。”
“青冶坊若真敢做这路活,后院里多半不只一口炉。”
“没有刀压着,他们今晚就能把最要命的样模和工纸全化进火里。”
被押在墙边的鲁文吏终于又抖着开口。
“殿下,小的还知道一件事。”
“青冶坊每逢整北件,不走正门出货。”
“它后门通一条废渠,外头还有一间旧木场。”
“若那件东西没来得及上贡船,副本多半先压在那边……”
苏衡眼神一紧。
旧木场。
这等于又给了他们一条青冶坊后路。
顾清棠把断刀重新拾起,递到萧景行案前。
“你要继续往下查,就别给青冶坊喘气的工夫。”
“这些人能拿边军的盐和甲当平码,便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做。”
“也不会只做临江这一处。”
“若只把这回当成临江小案,后头还会有别处继续往北送。”
她这话很平。
每个字却都像压着锋。
萧景行把断刀和北雁补号纸一并收入袖中。
“好。”
“那就今夜去青冶。”
“本王也想看看,这座替人整口、替人换命的铁坊,到底敢藏多少朝廷不该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