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年的旧文吏姓鲁,瘦得像根风干竹竿。
他被拖进七码仓时,脸上还沾着河埠边的泥,手却死死护着怀里那只小木柜。
像里头装着的不是东西。
而是他的命。
秦烈一脚把柜子踹开。
里面只有三本薄薄旧记。
第一本写北件补数。
第二本写旧甲拆料。
第三本最薄,只写五个字。
北雁冬甲。
苏衡一翻开,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里面写的不是钱。
是一批批送北雁的甲片、箭簇、刀背胚和补件。
哪日,由安河旧炉吐出多少半坯。
哪日,由青冶坊整口多少成件。
哪日,又由七码换柜、贡埠平码、北船补路。
最可怕的是,每一项后头都另写着四个字。
正数已平。
送没送足,送的是不是好件,件里掺没掺旧料差铁,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朝廷明面上看起来没缺。
这也正是最恶的地方。
边军领甲、领簇、领刀时,先看的是数。
数既补满,后头谁会第一时间往东西本身是坏的想?
等真有人在操练里伤了,在城头上折了,再回头去追,多半也只会先疑营里保养不周,匠手手艺不精。
“好。”
苏衡缓缓合上旧记,声音一点点冷下来。
“真是好得很。”
鲁文吏跪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想撑。
“小的只是记数……”
“你记的不是数。”
苏衡盯着他。
“你记的是谁在拿边军的命做平码。”
鲁文吏打了个寒战。
他显然没想过,自己平日当成流水一样写惯了的这些补数,一旦被人点破,会重到这种地步。
周槐也被叫到七码仓。
他一页页看完,又把箱中几片已磨边的成甲拿在手里比了半天,脸色越发难看。
“殿下,这些片子,厚薄压根达不到冬甲规制。”
“若真送北雁,明面上看是补满了,军里拿到手却只是能遮样子的半废货。”
“看着是甲,真上阵时却和纸多不了太多。”
他又拿起一根箭簇胚。
“这些簇也一样。”
“开锋不足,铁里再掺杂,近处练靶还能看,真上阵连甲缝都未必穿得进去。”
宋文谦背后沁汗。
他这些年在江南,只把盐铁当财和货。
直到此刻,才真正被人按着头看见另一面。
那些平码、补数和正数已平的背后,不只是银子。
还有北雁城头一个个拿着差甲薄簇去顶刀的人。
鲁文吏终于扛不住。
“小的真只是记!”
“这几本本不该留在七码,是许副使前日才让另柜封起来。”
“他说,若总路那边先走不成,至少北件这几本不能落进承明殿手里。”
萧景行问:“为何?”
鲁文吏面如死灰。
“因为别的东西,最多是盐和铁。”
“可北件一露……后头便不是丢官罢职能了的。”
“会死人的。”
“不只北边会死人,京里很多人的脑袋也会一起掉。”
这几句,倒是实话。
秦烈眼神冷得发沉。
真正让他起杀心的,从来不是谁贪了多少盐、吞了多少银。
而是明知要往边军送件,仍敢把好铁换走、把薄坯补上,再拿“正数已平”四个字去压一条命。
仓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羽林卫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包得极紧的长匣。
“殿下,北道急到!”
“顾姑娘的人到了!”
匣子一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片裂开的旧甲。
一柄断了口的军刀。
甲片背后,用极细的墨写着北雁某营某月补件号。
那号,与苏衡手中旧记上的一条,正好对上。
仓里静得只剩呼吸。
这已不再是推测。
临江这边写过、平码走过、换柜藏过的东西,真的一批批到了北雁。
至于到北雁后,又让谁穿上、谁拿去上阵,如今实物已摆在眼前。
萧景行低头看着那片裂甲。
“顾清棠人呢?”
探子忙道:“已进临江地界。”
“她说东西先送到,人随后到。”
“还说……”
探子咽了口唾沫。
“若江南查出的只是几个小吏小商,便让殿下把这片裂甲挂到那帮人脖子上,看看他们配不配。”
秦烈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也就顾清棠说得出来。
萧景行把裂甲和断刀一并收起。
“好。”
“既然北雁的东西到了。”
“那就该轮到青冶坊,亲口认明白。”
仓外又传来马蹄。
来人披着北雁黑甲,先声后人。
“顾将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