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旧漕仓七码,表面上确实破。
半塌的檐。
歪斜的门。
外头还堆着几截当年报水毁时故意没清走的烂梁。
若只在白天从外头扫一眼,谁都会信这地方早废得不能再废。
可秦烈刚把许伯年府里搜出的铜钥插进侧门锁眼,门里铁闩便咔地一声开了。
宋文谦脸上发热。
报空三年的仓,锁竟还是新换的。
钥还在许伯年手里。
这已经不是州里失察。
是有人把一座官仓明晃晃做成自己的黑肚皮。
门一推开,先扑出来的是潮盐和生铁混在一起的味。
羽林卫点着火把往里一照,仓中深处赫然码着一排排货堆。
外头最前层,是不值钱的烂麻包和霉谷袋,拿来糊眼。
可再往里掀,底下是一袋袋换过皮的细盐、平码待出的铁条、甲片坯、箭簇料,还有几车封好的木箱。
每一样都不是单独堆着。
而是故意混在一处。
哪怕有人夜里偶尔翻到一点,也只会觉得像某批暂存货堆错了地方,未必能一下看出整条线。
苏衡拆开一只木箱。
箱里不是整器。
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甲片和刀背胚。
边上压着一张薄纸。
北雁冬甲片,补六百。
苏衡手指一紧,直接递给萧景行。
宋文谦看见北雁两个字,嗓子都发干。
前头在旧炉和分司里,还能说是疑。
如今这张纸就在临江旧空仓里躺着,谁还敢说这条盐铁路没碰北边军件?
另一边,羽林卫又撬开两只大箱。
一箱是细盐。
一箱是精铁条和几排已磨过边的箭簇。
盐和铁混在一个仓里,不只是为了省地方。
更是为了让平码头夜里过秤时好混。
盐重。
铁也重。
只要把重量往一处并,后头再稍微改几笔脚重和散耗,很多东西便能顺理成章地从明路里滑出去。
苏衡背后发凉。
这比单纯藏货更老辣。
有人把盐、铁、官仓、贡路和军路拧成一根绳。
查一头,另一头还能替它挡一挡。
仓最里头,一个看仓老吏被拖出来。
他原本躲在粮垛夹层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殿下饶命!”
“小的只是看门,不敢多问!”
秦烈问:“这仓谁让你看的?”
“许副使那边的文吏递的话。”
老吏抖得厉害。
“只说七码虽报空,却还得替官里先放些不便见日的货。”
“小的每月只拿一份封口钱,从不敢拆箱啊!”
苏衡冷声道:“连北雁军甲也叫不便见日?”
老吏一下瘫了。
他显然不知道箱里是什么。
只知道许伯年那边的人每逢后平、贡埠和转运司夜放一动,七码就得开侧门接货。
“有时是盐。”
“有时是铁。”
“有时是几车封死的木箱。”
“再过两日,便又有人来提走,说是平码,是补运,是走北船……”
宋文谦的脸色越听越白。
七码不是偶尔借用一次。
是常年替这条路吞吐。
萧景行站在仓中间,目光从那一箱盐、一箱铁、一箱北雁补甲上一一扫过。
“全开。”
“今晚把七码里所有箱、袋、铁件,一件不剩翻出来。”
整座旧空仓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越往后,东西越重。
有一箱是青冶坊磨边工单。
有一箱是白沙场换过皮的细盐。
还有几只旧木匣,里头压着军器监江南作坊常用的旧样印记。
仓后夹墙里,另藏着一本薄记。
上头不写正经货名,只写仓号和走路号。
七码入。
贡三码出。
北件后补。
白沙平码一百二。
青冶整口七十六。
这东西不是最全,却足够把临江几头线串在一起。
每一笔都只露半截。
够自己人看懂,又不够外人一眼抓死。
秦烈从仓外快步进来。
“殿下,南平码埠又抓着一个人。”
“是许伯年的旧文吏。”
“他想趁乱往贡埠跑,身上搜出一张仓换纸,写着北雁冬甲,另柜封。”
苏衡眼神一紧。
另柜封。
这意味着七码这里,恐怕还不只是堆货。
后头另有一处,专门藏北边那条线。
萧景行点头,语气平得发冷。
“带进来。”
“本王现在最想知道,临江这座空仓里,到底还替谁藏着多少不能见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