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伯年的府邸,坐落在临江州西街最安静的一段。
门脸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不会缺银子的讲究。
青砖磨得发亮。
门槛换的是整木。
连院里养睡莲的几口大缸,都是从南边运来的细胎货。
可真正叫苏衡发冷的,不是这宅子的富。
是它空得太快。
前门锁着。
后门掩着。
灶上冷灰未清。
卧房里却连细软和夹柜都收得七七八八。
几处柜架留下的印子,明摆着昨夜有人不是慌着跑,而是有条有理,把该搬的东西一处处搬净。
有几只箱柜甚至连地上垫脚的草席都换过。
搬的人不是边收边逃。
是早知道哪只柜该空,哪只柜该烧,哪只柜只需留个壳给承明殿看。
“不是临时闻风而散。”
苏衡低声道。
“是提前备了退路。”
秦烈点头。
“走得不止家眷。”
“文吏、贴身长随、后院看门的老仆,全不见了。”
“剩下的,不是老得跑不动,就是压根不知道事的粗使。”
萧景行一路走到后院书房。
书房门轴很新,像不久前才重新加过油。
里头书架摆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干净得很。
可秦烈往案下一摸,便摸到一层薄薄木灰。
“烧过东西。”
苏衡蹲下拨灰,果然翻出几枚没碎尽的纸角。
一角写着七码。
另一角写着贡……入……
后头还有半行被火燎黑的字,只能勉强看出:
总……先……
宋文谦站在门口,眼皮直跳。
七码。
那正是临江黑仓旧号。
贡字更不必说,多半是贡船。
许伯年这边,真有一条从黑仓到贡船的路。
苏衡顺着书架一寸寸摸,很快在最靠里的墙上摸到一块略薄的板。
撬开后,里面没剩文书,只余下两样东西。
一张简陋水路图。
一只铜钥。
图画得极粗,只把临江州外三条水道、白沙、后平、七码黑仓和贡船平码埠连到一处。
图边还另点了个小圈。
青冶后门。
苏衡只看一眼,心里便全顺了。
白沙和旧炉吐货。
青冶整口。
再由七码黑仓过渡。
最后混进贡船路。
这不是零碎私路。
是一条已经走熟的总线。
至于那只铜钥,秦烈一掂便知道不是普通宅门锁。
“像仓钥。”
萧景行接过来。
“七码的?”
宋文谦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
“殿下,临江旧漕仓七码三年前报的是水毁塌梁,自那之后便列为空仓,不入常点。”
“若这钥真是七码的,那前头报空,恐怕就是一层皮。”
后院被留下的老管家被押了上来。
他年纪大了,腿都在抖,却还想咬死。
“老奴只管院里采买,旁的什么也不知……”
秦烈把水路图摔到他面前。
“再说一次,不知?”
老管家一看图,脸色立刻灰了。
最先让他崩掉的,却是苏衡接下来那句极轻的话。
“许伯年昨夜走前,没带你。”
“你在他眼里,不过是留在这里替他挡第一刀的旧狗。”
老管家嘴唇一抖,终于撑不住。
“老爷昨夜接了京里回信。”
“说临江封得太快,东西不能再留在司里。要先走贡路,入北船。”
“还说,若六码那边露了,就先舍七码,只保贡埠和北件。”
北件。
又是这个词。
萧景行问:“许伯年本人去哪了?”
老管家连连摇头。
“只知他夜里从后门走的,身边带了文吏和两名旧护卫。”
“他说过了这一口,京里自有人接。”
“还说若贡埠那边能顺利装完,便算临江这锅翻了,也总有人替他在朝里说成底下人自作主张。”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
“后半夜还有一队车进过七码仓!”
“老爷没亲自去,可文吏去过。”
“回来时说,今夜若再慢一步,空仓里那口货就真要烂在临江了。”
空仓里有货。
宋文谦只觉脑子轰了一下。
萧景行把铜钥收入袖中,转身便往外走。
“去七码。”
“本王倒想看看,临江这座空了三年的旧仓,到底替谁藏着整条路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