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真正打碎许多人最后侥幸的,不是东宫,也不是景恒府。
而是军器监。
前两者再重,很多人心里仍会下意识觉得,那是储位和门阀在互砍。
可军器监一进来,味道全变了。
那意味着,江南那条脏路不只是借门、借符、借仓。
是连朝廷造器、验样、送件的正骨头,也早被掏空了一截。
萧景行没让别人先提。
他自己点了军器监。
“传江南旧作坊押样匠、军器监南样房掌印吏。”
两人一进殿,腿已经软了。
青冶坊里搜出的旧印胚和军样木板,他们来前便听说了。
心里还抱着一点侥幸。
只要咬死旧样流失多年、印胚非正印,也许还能替后头的人挡一挡。
顾清棠没有给他们挡话的机会。
她直接把裂甲、断刀和贡船里翻出的几枚旧印胚推到两人眼前。
“认。”
押样匠只看一眼,脸就白透。
秦烈冷声道:
“不认得?”
那人嘴唇抖了半天,终于磕头。
“认得。”
“是旧作坊冬甲押样和长簇旧号的胚子。”
殿里顿时又沉了一层。
军器监的人自己认了,那青冶坊和贡船里那堆假样过路的说法,便彻底站住了。
周槐抱着一块从北雁旧营带回来的补号木板上前。
“诸位若还想说只是相似,就看看这道缺口。”
他把旧胚与木板并在一处。
边角那道极窄的斜缺,正好对死。
这是早年押样匠为了防人仿刻,特意留下的暗记。
外人不知道,随便仿不成这样。
此物一对,连最后那层“民间偷学”的薄皮也被撕了。
苏衡紧跟着开口:
“军器监若不知情,这些旧胚是谁放出去的?”
掌印吏满脸是汗,却还想往旧样散失上扯。
“许是旧年作坊遗失,后头被江南匠坊偷学仿刻……”
“偷学?”
顾清棠抬手把断刀往地上一扔。
“偷学能连北雁补号也一并学了?”
掌印吏一下哑住。
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
若只是民间私匠仿制军样,还能往偷学旧法上拖。
可如今连北雁补号、临江旧文、贡船夹舱都对上,便说明军器监这头不是单单流出几件旧物。
是整套军样、旧号、怎么把假件塞进正路的手法,都有人在暗里配合。
萧景行这时才缓缓开口。
“本王现在不问军器监总堂。”
“只问江南旧作坊这几年是谁封的样,谁开的旧模,谁准青冶坊和安河旧炉的人接触旧胚。”
押样匠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出血。
“殿下……江南旧作坊三年前裁并后,许多旧样和旧胚都封在南样房库里。”
“后来军需催得紧,南样房便时常替青冶和几家官坊放过样……”
苏衡厉声问:
“谁准的?”
“是……南样房主事崔敬和。”
这个名字一出,兵部那边立刻有人脸色变了。
崔敬和只是南样房主事,却背靠兵部军器旧线,一向以做事老稳着称。
所谓老稳,翻过来听,便是知道该替哪边留口子,替哪边把脏水抹平。
如今若连他都扯出来,很多人便不得不重新想一件事。
江南这口锅,到底只是地方脏,还是军器这条旧线从上到下早烂了。
萧景行没等众人缓气。
“封军器监南样房旧库。”
“拿崔敬和。”
“另外,青冶坊、安河旧炉、贡船旧样和军器监旧胚,今日起,由顾清棠、周槐和兵部三名老匠当朝互验。”
“本王要让满朝看清,这些年所谓军件已足,到底有多少是拿烂样走正路。”
裴元辅终于忍不住出列。
“殿下这样一层层封,一层层拿,京中诸司还如何运转?”
萧景行看着他。
“运转?”
“拿边军烂甲和假样运出来的东西,本王宁可它先停一停。”
这句一出,兵部那边最爱讲“不可轻停军器”的几位也都说不出话。
裂甲和断刀就在殿中。
谁此刻还敢替南样房喊一句不能停,便等于先把那片裂甲往自己脖子上挂。
屏后终于传来皇帝的声音。
“准。”
只一个字。
却等于把军器监这层最硬的门,也狠狠干开了。
苏衡站在御案侧,看着那几枚旧印胚和跪成一片的旧吏,心里终于有了数。
江南那条盐铁旧路,到今日已不只往东宫、景恒府和裴家递火。
它连兵部和军器旧线,也一并烧着了。
而这,还只是开始。
因为军器监旧印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正是裴家三房那间不起眼的外院暗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