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这边刚裂了口,萧景恒便知道自己也躲不住。
果然,萧景行下一刀没有落在裴家。
先落在了“景恒旧路”四个字上。
“臣弟尚有一事,要请二皇兄自证。”
殿上一静。
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既然敢在这时点名景恒府,手里必不只攥着一张能随便糊弄过去的纸。
萧景恒却仍笑着。
“六弟只管问。”
“本王也想知道,江南那条烂路,怎么还能把景恒府三个字也扯进去。”
这话漂亮。
还带着先发制人的意思。
只要他先摆出坦荡,后头哪怕真翻出半点旧物,也还能往“门下借名”“外头栽赃”上拐。
苏衡等的就是这一层。
他当场把旧河渡口截回来的半封短札、贡埠小船里搜出的那句“景恒旧路,先断北件”,以及几处银路暗号摆到一起。
“其一,旧河渡口截获半札,落有景恒府三字。”
“其二,贡埠夜船藏有景恒旧路一语。”
“其三,江南暗路中另有景路暗号,与前两物笔势、落印习惯,七成可合。”
“臣不敢说景恒府便是主家。”
“但臣敢说,景恒府至少借过这条路,且借过不止一次。”
萧景恒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前两样他还能装不认。
可第三样一出,意味便不同。
若所谓景路真能同府中旧手路对上七成,说明江南那边认得的“景恒”,多半不是随手编的。
而是跑熟了。
“七成可合?”
萧景恒缓缓开口。
“凭这个,也敢当朝说本王借江南脏路?”
“不敢只凭这个。”
萧景行道:
“所以臣弟还带回来一个活口。”
殿里不少人呼吸都轻了一下。
先前东宫那边,还能围着旧条旧印打转。
可景恒府若真有人能当殿对上话,味道便彻底不同。
秦烈让人押上一名贡埠小船上抓下来的文吏。
这人前几日一直咬死只认许伯年和贡埠掌事。
昨夜秦烈顺着话又剥了一轮,终于让他吐出最要命的一句。
“说。”
秦烈刀鞘往地上一顿。
那文吏哆嗦得厉害,却还是颤声开口:
“小的只记得,景路每回来,都不碰盐。”
“只碰北件转路和回京银。”
“有两回,是替人先断北件,让贡埠那边把真正该送去北边的车,先让给别路。”
朝里许多人当场听懂。
景恒府若真沾这条路,沾的不是末梢。
不是替谁运两车盐。
而是插手北件和回京银。
萧景恒眼神第一次真正冷了下来。
“一个江南小吏,张口便敢往本王身上泼这种脏水?”
“二皇兄若觉是脏水。”
萧景行看着他。
“那便更该把景恒府近两年北道往来旧札、外院回帖和门下文吏一起调来,当朝验一验。”
这句话,几乎和刚才对东宫那一刀一样狠。
不是先定罪。
是先开门。
一旦门真开了,很多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当场被认死。
而是自己门下那些不起眼的旧纸、旧票、旧人,会不会先替自己露出半张脸。
萧景恒沉默几息,竟忽然又笑了。
只是这回,笑意比刀还薄。
“好。”
“既然六弟查得这样认真,本王若再遮,倒像真心虚。”
“景恒府外院旧札和北道文吏,可以验。”
“但本王也有一句话。”
他抬头直视萧景行。
“今日你敢当朝连点东宫、景恒府和裴家三处门。”
“后头查出来的,不管是谁,都别只查一半。”
他说完,目光从裴元辅那边极淡地扫过。
意思很明白。
若今日要开门,那谁都别只让别人流血,自己躲在后头。
这话表面是在硬撑。
实则已带出互拖。
他也看出来了。
今日这把刀若只劈东宫和自己,裴家和军器监反而能先缩一口气。
倒不如把所有门都推出来。
让朝堂自己先乱。
可萧景行等的,也正是这个“全都推出来”。
他点头。
“自然。”
“臣弟今日就一句话。”
“谁借江南盐铁旧路吃过边军和朝廷的血,臣弟便查谁。”
“不分东宫,不分景恒府,也不分哪一房世家。”
殿中气势陡然一变。
这已不再是单点东宫的储位试刀。
而是一把要顺着江南旧路劈到底的刀。
裴元辅的眼神,也第一次真沉到底。
萧景行拿起从北符里拆出的旧印,翻过来。
印背,赫然刻着军器监旧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