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棠把裂甲放上朝堂后,东宫终于坐不住了。
先出列的不是太子。
而是詹事府少詹事裴慎言。
他跪得快,话也稳。
“陛下,临江一案既牵出东宫朱记,臣不敢不认,詹事府确有旧条流出。”
“但臣请先明言。”
“旧条出自詹府,不等于太子殿下知悉江南每一条暗路。”
“詹府往来驿务繁杂,若有人借旧条、套旧印、混旧例行事,未必就是东宫本意。”
这话听着像认。
实则是抢着先切。
先认“东西出自詹府”,再狠狠干切开“太子知情”这一层。
若换成别的小案,这一下已经能让不少人松口。
可今日不同。
朝堂中间摆着裂甲、断刀,还有从江南押回来的活口。
裴慎言话一落,顾清棠先冷笑一声。
“好一个旧条旧印。”
“那北雁练伤的人,是不是也该认成旧伤?”
裴慎言脸色一僵。
他最怕的,就是顾清棠这种不按朝堂辩法接话的人。
朝里的人讲一层层拆。
她不拆。
她只盯着人和血。
苏衡也在这时把一张贡埠夹柜里翻出的短札摆到御案前。
“东宫若真只是旧物被借。”
“那这张‘若临江不稳,总文先北送,余纸后焚’,为何也压着詹府朱记?”
“再往前,许伯年回信里又写,詹府旧条恐不能再认。”
“臣斗胆一问。”
“若只是偶借,何来‘不能再认’四字?”
满朝心里都跟着一紧。
苏衡问的不是朱记真假。
而是江南那条路的人,为什么会在最急时,专门提一句“不能再认”。
这说明在他们心里,詹府旧条本就是极要紧的一道门。
否则不会到案发时还单独写出来。
萧景珩终于开口。
“六弟。”
“你查江南,本宫不拦。”
“可你若凭几张朱记和几句回信,便把东宫推到盐铁旧路前给满朝看,未免太急。”
这是正面下场。
而且下得很重。
太子不是在替詹事府说话。
是在用名分和东宫体面,逼萧景行拿出更硬的东西。
萧景行看着他,神色不变。
“臣弟没说东宫是主家。”
“臣弟只说,东宫这道门,被人用过,而且用得不轻。”
“至于殿下知不知,知多少,朝堂可以慢慢问。”
“但问明白之前,这道门总得先关上。”
裴慎言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萧景行道:
“自今日起,詹事府一应外路旧条、旧印、旧驿转函,先封先验。”
“凡两年内出过江南、北道和军需沿河线的,全调出来。”
他说得很平。
殿中许多人却听得背心发冷。
这不是象征性查一查。
是要把东宫门下过去两年最容易藏人的那一层,狠狠干摊到太阳底下。
一旦真摊开,哪怕查不死太子本人,东宫“门下有制”的体面也会先碎一地。
裴元辅终于出列。
“陛下,詹事府乃储宫门下,若说封便封,于礼不合。”
“况且临江一案尚未全结,此时向东宫开刀,恐伤储位体统。”
这句比前头任何一句都重。
因为他第一次把“储位”二字抬了出来。
可皇帝隔帘只淡淡回了一句:
“伤储位体统的,是谁拿储位的门去跑江南脏路。”
“不是查。”
殿里像被闷雷砸过。
几名原本还想接话的朝臣,当场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皇帝这句已经划明白。
今日谁再替东宫挡,不是在护体统。
是在替那枚朱记和盐铁旧路一起挡刀。
萧景珩眼神彻底沉下去。
他到这一刻才意识到,父皇不是让六弟拿江南几家会馆立威。
是已经准许他,把刀送到东宫门口。
顾清棠又把那片裂甲往前推了一寸。
“你们还可以继续争旧条、假印、体统。”
“北雁那边的人,不会等你们争明白再上城头。”
殿中无人接她这句。
东宫这层门,还没被当场劈碎。
却已经被狠狠干开了一道口。
苏衡站在御案侧,心里很清楚。
今日真正可怕的,不是太子有没有当场认罪。
而是满朝第一次接受了一件事。
东宫的门,也不是不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