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朝会,比往日早开一刻。
满朝文武入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承明殿案前那三只铁匣。
匣身不大,压得殿里气息很沉。
边上另摆着一只长匣。
谁都猜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越猜不出,心里越不稳。
裴元辅进殿时,只在长匣上停了半瞬,便若无其事收回眼。
太子萧景珩礼数撑得极稳。
二皇子萧景恒仍挂着一点笑,仿佛这场朝会再大,也不过是兄弟之间互相试刀。
直到皇帝隔帘开口。
“临江盐铁案,监国自陈。”
萧景行出列。
他没有先说白沙,也没有先说东宫和裴家。
第一句话,便把整座殿的气狠狠干沉下去。
“北雁近两月所领新盐,杂苦不匀。”
“所补新甲,薄脆易裂。”
“所发刀簇,开锋不足。”
“临江所查,已坐实江南盐、铁、贡船、转运数路并作一线,侵吞军盐,替换军件。”
兵部那边当场有人变了脸。
因为这已不是地方小乱。
而是军路出血。
裴元辅却仍不急,缓缓开口。
“六殿下,军器差错,向来最忌空口坐实。”
“江南一路人自相勾连,未必能证明送到北雁的东西,与眼下所查全为一体。”
这话一出,殿里不少人暗暗松了半口气。
只要还能往“未必一体”上拖,后头许多门便还能躲一躲。
萧景行没有同他拉扯。
他只回身一示意。
下一刻,顾清棠穿着北雁旧甲,捧着长匣,从殿外走了进来。
满朝一静。
谁也没想到,她会亲自上朝。
更没想到,她会把北雁的东西直接带进承明殿。
长匣一开。
先露出来的是裂甲。
再往后,是断刀和北雁营中伤卒留下的几份亲供。
顾清棠站在殿中,声音不高,却字字像钉。
“这是北雁某营所补甲片。”
“这是同批补刀。”
“断口、火纹、薄厚,皆与青冶坊搜出的军样相合。”
“若朝中还有人要说只是偶有差池,臣请他亲去北雁,拿这种刀甲上一次城头。”
殿中一名年老兵部郎中终究没忍住,上前半步。
“顾将军,可否让老臣验一验裂口?”
顾清棠没拦。
那老郎中只摸了一下,脸色便变了。
“这不是操练裂的。”
“是料薄、火候不匀,遇重击便炸口。”
一句“炸口”,比前头所有争辩都扎人。
因为这不再只是边将一人之言。
连朝里自己管过军器的老臣,也当场认了。
殿里没人再说话。
刚才还想顺着“未必一体”往下拖的人,这会儿全闭了嘴。
旧文能作假。
人能改口。
可裂开的甲和断口的刀,就摆在眼前。
萧景珩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他知道,今日最难扛的不是几只铁匣。
是顾清棠把北雁的血,亲手放上了朝堂。
东宫若还想把这事往“江南底下人乱来”上推,就得先当着满朝的面,说那片裂甲和断刀也是假的。
这种话,谁敢说?
萧景恒也不笑了。
他看了裂甲片刻,忽然开口:
“既然盐铁旧路已坐实,那后头牵连的到底是江南官吏,还是京中也有人借了路?”
这话看着是在问。
实则是在逼萧景行把刀尽快往京里递。
递得太急,朝里许多人便会本能抱团。
不递,顾清棠这把实证刀又白压了一半。
萧景行看了他一眼。
“有。”
一字落下,整座殿像都沉了一寸。
苏衡随即开匣,把几张牵到京里的小纸一一摆出。
“现已牵出三头。”
“东宫詹府旧条。”
“景恒府旧路。”
“裴家外院银路。”
这几句比怒喝更重。
因为它不是猜。
是把三道门的影子,当着满朝先钉到刀口上。
更有人下意识朝殿外看。
谁都明白,外头等着的不止各司小吏。
还有从江南押回来的活口和旧匠。
今日这场朝会,已经不是嘴上分胜负了。
萧景行将裂甲放回长匣旁,抬头望向东宫方向。
“请詹事府,先解释这枚朱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