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肃偏门进城后,萧景行没有先去承明殿。
也没有回府。
他带着三只铁匣、几名活口的亲供、北雁裂甲断刀和许伯年那封回信,直奔养心偏殿。
皇帝还在“病中”。
可这病到如今,朝里朝外已没人敢真把它只当病看。
内侍把门一关,偏殿里只剩药气和灯火。
萧镇山半倚在榻上,脸色仍有病色,眼神落到那三只铁匣上时,却像从病榻里醒了半截。
“押回来了?”
“押回来了。”
没有寒暄。
也没有父子之间该有的虚话。
走到这一步,谁都知道,匣子里装的不是江南一案的细枝末节。
是整个大乾朝里,到底有多少人把盐、铁、军件和边军的命,当成自己锅里随手能捞的一勺肉。
苏衡开匣。
旧文、回信、贡船夹舱小纸、东宫朱记、景恒旧路半札、许伯年那封总回信,一样样摆上御案。
皇帝却先拿起那片裂甲。
他指腹在裂口边缘缓缓一摩,神色没有立刻变。
“这就是送去北雁的东西?”
顾清棠站在一侧,声音很直。
“是。”
“若臣不上这趟路,朝里很多人还会说,是边地匠手粗,是营里保养差,是操练太猛。”
“可裂成这样,不是操练能裂的。”
皇帝没接话。
他放下裂甲,又看了那封许伯年带在身上的回信。
信里有一句:
若回京车至,先毁人,不可先毁物。
萧镇山把这一句念得很轻。
偏殿里却无人敢接。
因为这意味着,江南那条路跑到最后,已经不是谁贪了多少的问题。
是有人明知道死物未必护得住,便要先把活口狠狠干净。
皇帝抬头看向萧景行。
“你准备怎么开明日这场朝会?”
萧景行没有犹豫。
“先不摊全。”
“先摊军盐、军甲、贡船夹舱和几名活口。”
“让他们先在朝堂上认一认,这条路到底是不是假的。”
“再顺着东宫朱记、军器监旧样和裴家外院那条银路,把人一层层往下拽。”
萧镇山缓缓点头。
“还算没急。”
“你若明日一上来就喊着要劈死所有人,他们反倒会先缩成一团,互相替着遮。”
“可若让几扇门自己开口,再拿人和物堵回去,他们才会乱。”
这话像夸,也像考。
萧景行却没有接。
“父皇装病装到这一步,总不会真只为了看我怎么开朝会。”
萧镇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那笑极浅,却一点不像病人。
“朕是想看。”
“看你到这一步,会不会因为人太多、门太硬,便也学朝里那帮人说一句顾大局。”
“现在看来,你还没烂。”
他说完,又问:
“真往东宫、裴家和军器监开刀,你怕不怕朝堂当场抱成一团?”
萧景行看着御案上那片裂甲。
“怕。”
“可儿臣更怕北雁下回再领一批这种东西上城头。”
“朝堂抱团,还能拆。”
“人死了,拆不回来。”
偏殿一静。
顾清棠看向他的眼神,也比先前多了一点定意。
皇帝半晌才道:
“明日朕在帘后。”
“朕若坐出来,他们许多话便不敢说。”
“他们不先说,你又怎么知道,哪些人最急,哪些门最怕?”
苏衡心里一凛。
明日那场朝会,不只是拿人。
也是借着这几只铁匣,把朝里每张脸再照一遍。
谁先拦。
谁先保。
谁先说旧例、大局、偶有差池。
谁就先把自己送到刀口下。
顾清棠这时开口。
“臣明日也上殿。”
皇帝看向她。
“你一个边将,带裂甲断刀上朝,不怕他们说你越矩?”
“怕。”
顾清棠神色不动。
“可臣更怕北雁再拿烂甲挡刀。”
萧镇山盯着她看了几息。
“好。”
“明日便让他们看看,北雁送进京城的,不只是战报。”
“还有一片裂开的甲。”
萧景行起身时,皇帝又补了一句。
“裴家那边,朕不会替你先开口。”
“东宫那边,朕也不会替你先挡。”
“要不要见血,看你明日能不能把这口刀送到他们自己脖子底下。”
偏殿门重新打开时,夜色已沉到最黑。
苏衡跟在后头,心里一点都不轻。
江南那截路,已经查完了。
更硬的地方,从明日大朝会开始,才算真正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