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还有两日时,萧景行忽然让整支车队停在北官道边的破驿。
半个时辰。
没人敢问缘由。
因为走到这里,所有人都已养出一种直觉。
六殿下每次突然停、突然换路、突然拆车,后头多半都不是为了路。
果然,这次他先改的不是车列。
是入京的门。
按常理,承明殿押车回京,该走东直官门入城,再入中枢驿馆验封。
那是最体面,也最顺的一条路。
可萧景行摊开京城图,只点了西北一处不起眼的小门。
“走安肃偏门。”
宋文谦心里猛地一跳。
安肃偏门平日多走杂驿、伤马和小队,连在京里住惯的人,都未必先想起它。
“殿下,人和东西都这么要紧,真不走正门?”
苏衡已先明白。
“正门太顺。”
“也太好等。”
前头不论是假丧、西渡,还是旧堤伏杀,对面都在做同一件事。
先猜你走哪。
再提前扑到那条你以为最稳的路上。
既如此,临到京门这一口,萧景行自然不会顺着他们猜。
顾清棠只看了一眼图。
“安肃偏门外有旧沟地,不好设大队。”
“若有人想在进城前狠狠干一把,多半还会守正门。”
秦烈冷笑。
“正好。”
“让他们守。”
第二天一早,最像装着要命东西的几辆明车,仍旧挂着承明殿封条,正正往东直官门去。
驿骑、前哨、开道羽林一应不缺,声势比先前更盛。
路边百姓一看,都会先信,监国押回来的东西全在这一路。
可真正的铁匣、活口、裂甲和断刀,辰时二刻便悄悄折出北官道,沿旧沟土路往安肃偏门去。
这条路窄,荒,还有早年积水留下的泥腥气。
可正因如此,众人心里反倒稳了一层。
越不起眼的门,越不容易被当成大鱼必走之路。
鲁文吏这几日一路换车、换位,整个人瘦了一圈。
到这会儿,他却第一次敢抬头往前看。
他想知道,自己这条命到底能不能真进那座承明殿。
快到偏门时,前头传回一骑。
“东直官门外有乱子!”
“三辆明车刚到石桥口,便有惊马撞栏,后头又冲出一队哭丧人,差点把路全堵死!”
秦烈笑了一声,笑意很冷。
“还真全等在正门。”
几名一路提心吊胆的活口,后背都跟着凉了一下。
若萧景行照旧例走正门,此刻被堵在石桥口、惊马哭丧一并撞上的,就不是几辆空车。
很可能是他们这些人。
苏衡也看懂了。
堵路、惊马、哭丧。
未必能直接抢成。
可只要乱上一刻,后头便总有更多脏手能趁势伸进来。
顾清棠望了一眼安肃偏门那道灰旧小门楼。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萧景行语气平稳。
“那就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先进城。”
守门校尉显然没想到,监国押车会从这里入京。
一看见承明殿半印和秦烈的人,他脸先白了,连多问都不敢,急忙下令开门。
门扇吱呀一响。
苏衡一路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一半。
不是因为到了京城就安全。
而是只要这一步偏门进成,城外最后那场埋伏便先扑空了。
可就在最末那辆杂车将要进门时,偏门外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极短的哨音。
不是驿哨。
更像暗里联络的手声。
秦烈眼神瞬间一冷,反手把最后那辆车往门里一推。
“关门!”
羽林卫立刻回身压门。
巷角一道灰影刚闪出来,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车里是谁,顾清棠的箭已钉在他脚前。
那人转身便跑。
这一跑,反倒说明他不是路人。
他是守在城门边的眼。
等着看哪一路车、哪一路人、哪一道门,真正进了京。
苏衡心口更冷。
对面并没傻到只守正门。
偏门也留了眼。
只是没料到承明殿这回能把声势、空车和真东西拆得这么开。
门一合上,安肃偏门内院只剩重重呼吸和车轮慢滚声。
萧景行抬头看向京中灰沉沉的屋脊。
“好。”
“城外没扑着。”
“那就让他们进城来扑。”
秦烈立刻接令。
“偏门到养心偏殿、承明殿、临时看押院,三条路全换。”
“同一批车,不走同一条巷。”
这话一出,苏衡明白了。
真正的硬仗,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在江南水路,也不在京外官道。
而在这座每扇门后都藏着人的京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