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湾之后,车队里最不安的不是铁匣。
是人。
尤其是那几个真能把临江盐铁旧路当面咬死的活口。
鲁文吏一整夜没睡。
一闭眼,就是短弩、踏索、翻车,还有车板上那一排差点钉进他胸口的白印。
天亮时,他整个人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嘴唇还是青的。
贡埠掌事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先前还想着,只要自己一路认得够快、供得够干净,回京后也许能留命。
如今看见截路的人压根不是来劫车,而是专冲他们这些会开口的人来,那点侥幸便塌了。
苏衡一早去见萧景行。
“殿下,这样不行。”
“这几个人若还挤在一处,不用对面真杀进来,光靠一路吓,也能先吓废两个。”
萧景行明白。
活口不是刀。
他们只是平日写旧文、守仓、看货的小人物。
能开口,是因为被查破,被逼到死角。
真让他们连日连夜提着命走,谁也不能保证最后会不会有人先疯、先乱、先改口。
“拆开。”他说。
当天午后,车队又换了一次押法。
鲁文吏单走。
贡埠掌事和七码仓吏分开。
青冶整口匠周四混进最不起眼的杂车,连衣裳都换成押役短褂。
至于最值钱的韩仲,顾清棠自己带。
四名北雁旧骑昼夜轮守,连吃水都先由她那边的人试。
宋文谦在旁边看着,心里发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六殿下一路都在说“人比死物更要紧”。
铁匣只要不烧,终归能看。
可人一没,许多故意只留半句、只写暗号、只让熟人能懂的地方,便再无人能当面补上最后那一口咬死人的气。
就在这时,鲁文吏忽然求见。
人一带进来,他扑通跪下。
“殿下,小的想换车。”
秦烈眉头一拧。
“你还挑上了?”
鲁文吏脸白得厉害,却硬撑着把话说完。
“不是挑。”
“小的昨夜想了一夜。若小的真死在半路,京里那些人便更能把事往下面乱推。”
“所以小的不求别的,只求把小的放到最不起眼那辆车里。”
“小的愿把知道的再写一遍,另按手印。”
苏衡看了他一眼,心里倒生出一点不一样的意思。
这个人确实胆小。
可胆小不等于蠢。
他显然也想明白了。
自己此刻最值钱的地方,不在会磕头。
而在于他活着进京,比死在半路更叫后头那帮人难受。
萧景行沉默片刻,点头。
“准。”
“你把认得的手、认得的字、谁家来往最多、哪批货被换过,再写一遍。”
“写完按手。”
“人换到最后那辆杂车。”
鲁文吏连连磕头,眼圈都红了。
他不是感激。
是终于明白,承明殿保他这条命,不是因为他干净。
而是因为他活着,还有用。
顾清棠在一旁淡淡道:
“这才像样。”
“他们越怕你们活着回京,你们就越得活着回去。”
韩仲原本一直缩在旁边不说话,这时忽然开口。
“诸位若真怕,就想想北雁那些拿烂甲、吃苦盐上城头的人。”
“你们多活一天,多说一句,他们就少替朝里这些烂人白死几个。”
这话不漂亮。
甚至很硬。
可几名活口听完,都安静了。
他们这些日子被押着、被逼着、被一路盯着,很多时候自己都快忘了,承明殿为什么还肯花这么大力气保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重要。
是因为他们每活一日,后头那条暗路就多烂一截。
傍晚时,苏衡把几人的亲供整好。
不光鲁文吏。
七码仓吏、贡埠掌事、青冶整口匠,也各自写下所认所见,又按了手印。
这些东西代替不了活人。
可若路上再出事,至少不会让最要命的口供跟着一并断掉。
苏衡把亲供分成三份。
一份跟人。
一份跟铁匣。
一份由自己亲带。
秦烈看着那几只新封好的小匣,眼神更冷。
“现在他们再来扑,便不是只想杀人。”
“是连这几张手印也想撕。”
萧景行把最后一只小匣压好,抬眼时语气比谁都稳。
“那就让他们再来。”
“来得越急,本王越好认,京里到底是哪一拨人最怕这些人活着见天。”
夜里风大,车队再次起行。
顾清棠带韩仲走最偏的一道土路。
秦烈压着前头明车故意放慢。
苏衡坐在中间那辆杂车旁,听着木轮一圈圈碾过土石,心里一点点稳下去。
江南带回来的死物,只能证明曾经有过一条暗路。
可这些被吓破胆、又被逼着活下去的人,才是真正能把那条暗路拖到朝堂上见血的刀。
不论后头再来几拨人。
他们都得活着进承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