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墙角堆着几摞暑假作业,封皮崭新,连翻都没翻过。
陈初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了。
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封录取通知书,红底烫金——宁市二中。
市重点。
陈初伸手把通知书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随手扔在一边。
他差点忘了这茬。
前世拼死拼活考进来的,进了学校才发现高手扎堆,他那点乡镇初中的底子根本不够看,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直接排到全班四十多名,自信心碎了一地,从此开启了卑微的“学渣”生涯。
他把椅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琢磨。
修仙要修,书也得读。前世只考了个普通二本,这一世好歹得考个像样点的学校,不然都对不起这三百年的脑容量。
有了前世的阅历打底,学习这件事反而简单了,无非是专注力和方法的问题,这两样他都不缺。
不过,宁市二中在市区,他家在镇上,来回几十公里,天天跑不现实。
前世的解决办法是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叫什么表姨来着,隔了好几层的关系,他到现在都没理清楚。
那三年寄人篱下的滋味,他可记得太清楚了。
人家倒是没明着赶他,但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饭桌上多双筷子时微妙的眼神、晚上复习功课被说浪费电、洗个澡被催快点别磨蹭……一件件一桩桩,全刻在脑子里。
前世的他在学校里成绩平平,在家里缩手缩脚,整个人活得像个影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现在这个时间点,爸妈应该还没去找那个亲戚。也就是说,借住这事还没定。
父母常年在沿海城市打工,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几次。
收拾完毕,他拿起崭新的诺基亚,拨通了远方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母亲温和又带着疲惫的声音。
“小初啊,通知书你看了吧?”他妈的声音里带着高兴,也带着点愁,“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你那个学校在市里,离家太远了,天天来回不现实。妈这边有个亲戚,你叫表姨的,在市里住,你看要不要去她家住?方便上学。”
陈初沉默了两秒,语气平静却坚定。
“妈,那个亲戚家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妈倒也没急,只是问:“怎么了?你都没去过,怎么就不想去了?”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陈初说,“人家嘴上答应,心里未必乐意,住久了总归不方便。
我想好了,学校应该有宿舍,实在不行我在附近租个单间,自己住自在。
他本以为他妈会说他任性,没想到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妈反而笑了。
行啊你小子,长大了,想事情比妈还周全。我本来也担心住别人家你不自在,既然你自己有主意,那就按你说的来。
钱的事别操心,我跟你爸想办法,你好好读书就行。
陈初握着手机,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对了妈,我打算提前几天过去,先看看学校,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也行,早点去早点安顿。到了给妈打电话,钱不够跟妈说。”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他拿起手机准备买张明天的车票。打开购票软件,订单里已经躺着一张——明天早上八点半,镇汽车站到宁市。
他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重生前那个自己买的。再往下一翻,还有一张,李青雪的。
少年陈初早就计划好了,开学前和李青雪一起坐车去宁市,哪怕路上帮她提包拿水,也是一种幸福。
两张票并排挨着,付完款的时间是三天前。
陈初看着两张票,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后,他没有退票,直接把手机揣回兜里。
……
第二天早上,汽车站人声嘈杂,广播里一遍遍报着班次,混着小贩的叫卖和小孩的哭闹。
陈初拎着行李箱,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安静等车。
忽然,一道身影拖着箱子快步跑来,正是李青雪。
她长得确实清秀漂亮,眉眼弯弯,皮肤白皙,一身干净的休闲装衬得身姿窈窕。
此刻跑得脸颊泛红,额角沁着细汗,长发微微散乱,看上去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足以激起大多数男生的保护欲。
“陈初,咱们说好一起走的,你怎么都不等我?”
李青雪喘着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更多是撒娇。
陈初淡淡抬眼,扫了她一下:“忘了。”
李青雪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指了指脚边的粉色行李箱,冲他眨眨眼:“我箱子太重了,帮我拿一下呗,我都快拎不动了。”
换做从前,见她这般模样,陈初早就二话不说上前帮忙,甚至会把她的箱子扛在肩上,自己的箱子提在手里。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瞥了眼对方,随口回道:“我箱子也不轻,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径直走到候车座位上坐下,闭目养神。
李青雪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以前只要她一个眼神,陈初就屁颠屁颠跑过来了,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没等多久,一辆二十多座的大巴缓缓驶来。这趟线陈初熟,司机爱超载,往常车厢里总是挤得水泄不通。
不过今天车上人还不多,过道空着,也没人站着。
车子停稳,两人依次上车。后排刚好空出两个相邻座位。
李青雪抢先一步坐下,把行李箱往脚边一塞,转头就想把另一个箱子推给陈初,让他放好。
结果见陈初无动于衷,只是把箱子往自己脚边一搁,她只得悻悻收回手。
她侧过身,故意拉长语调抱怨:“一路拎着箱子累死我了,手都勒红了,你也不知道搭把手。”
陈初挨着座位坐下,视线落在窗外,淡淡回了句:“各自的东西,自己拿就好。”
往日里,他总会处处迁就,主动帮她打理好一切。
如今这般冷淡疏离,让李青雪心里很不是滋味,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李青雪时不时偷瞄陈初,见他始终神情淡漠,压根不愿多搭理自己,一肚子牢骚也没处发作,只能闷坐在一旁,气氛格外尴尬。
车子开了一阵,李青雪憋了一路,终究还是主动搭话。
“陈初,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陈初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车窗外。
车窗玻璃上映着李青雪侧过身来的影子,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试探,还掺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
换作前世,她只要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心里那点不高兴立马就散了,什么气都消,还会反过来安慰她。
现在嘛——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经。
李青雪抿了抿嘴,明显不信。她往他这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挨上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那你干嘛不理我?从那天在奶茶店开始就一直怪怪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嘛,我改。
陈初终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李青雪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微微泛红,嘴唇轻轻咬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套动作她练得很熟,陈初想。
先是示弱,再是撒娇,最后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你,等你自己心软。
前世他就是这么被她拿捏了三年,每次想放手,她一个委屈的眼神就能把他拽回去。
“你没惹我生气。”陈初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我只是不想像以前那样了。”
李青雪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李青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她不是傻子,陈初对她的态度跟以前判若两人,从那天在奶茶店她就感觉到了。
以前她咳嗽一声,他都紧张得问长问短。
现在她都快贴上去了,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李青雪扭过头,抱臂靠在另一边车窗上,嘴唇抿得紧紧的,看向窗外的眼神里满是不甘。
隔了好一会儿,陈初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装什么装……”
大巴在高速上匀速行驶,离宁市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就在这时,陈初放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李青雪。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陈初,你到了之后来我住的地方帮我修一下电脑,我电脑坏了,急用。”
陈初看着这条短信,忍不住笑了。
车还没到,人还在旁边坐着,却偏要发短信。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回复过去:
“修电脑找网管,我也不会。”
发送成功。
旁边的李青雪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转过头瞪着陈初。
陈初却已经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那一丝微弱的灵气。
这一世,想白嫖我?
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