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责任审判没有给陆峥准备座位。
他站在礼堂中央,身后是三块屏幕。左边播放能源站原始画面,中间展示完整指挥日志,右边滚动校内实时投票。
负责审判的五人来自校方、九鼎局、学生会和伤员代表。第一个问题由周野的主治医师提出。
“你是否在下达诱敌命令前,知道周野可能骨折?”
“知道。”
礼堂里出现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概率多少?”
“肩部重伤百分之六十二,死亡低于百分之三。”
“你没有把数字告诉他。”
“没有。”
陆峥没说时间紧迫,也没用最后胜利替自己辩护。能源站的原始录音就在屏幕上,删不掉的事实比任何解释都硬。
学生代表问:“如果重新选择,你还会让他去吗?”
“会。”
实时投票里,认为“指挥过度冒险”的比例迅速上升。
审判席要求播放完整沙盘复盘。陆峥却没有立刻调出战术图,而是看向伤员席。
周野吊着右臂坐在第一排。
“我申请由当事人先说。”陆峥道。
校方代表皱眉:“你希望伤员替你证明?”
“他想说什么由他决定。”
周野接过麦克风,先清了清嗓子。
“我不替他证明。他让我当诱饵,没告诉我肩膀大概率会断,这事我到现在还不爽。以后他再这么干,我真会打他。”
实时投票又跳了一截。
叶惊鸿没有回头。苏见星抱着终端,也没示意周野改口。
“但录音少了一段。”周野说,“他问我名字,记得我的行李,还欠我一拳。更重要的是,当时只有我能把三十多只纸傀一起引开。换别人去,不是断肩膀,是抬回来。”
他用左手打开完整战术图。
纸傀的目标是异能档案,周野的体术评级最高;叶惊鸿必须守住主信号电缆;陆峥需要进入排风通道拔除备用控制器。三个人少掉任何一环,能源站都会失守。
“所以我不告他乱指挥。”周野把麦克风放回桌上,“我告他把队友当成自己脑子里的数字。该不该罚,你们按这个罚,别拿我骨头替黑潮剪视频。”
礼堂安静下来。
陆峥第一次当众对周野说:“这项指控,我认。”
九鼎局代表翻开指挥记录:“指挥决策与信息告知应分开评估。现在进入第二项,陆峥是否为追求战果,拒绝及时交还权限。”
韩策把权限流水投上屏幕。
九鼎局外部指挥链恢复后的第十一秒,陆峥完成移交。临时权限总持有时间二十三分四十七秒,没有一次越权调用武器,也没有读取非任务档案。
第三项,是否隐瞒伤亡。
苏见星公开了腕带离线备份。所有伤员处置、装置风险和命令回执都在,没有删除记录。她甚至把陆峥在地下二层说“我不会拆弹”的原声放了出来。
周野在前排笑出声:“这句适合单独剪一个。”
紧绷的礼堂松了一瞬。
伤员代表没有就此放过他。
“复盘组提出三个替代方案。”对方将三张图投上屏幕,“第一,所有人固守体育馆等待九鼎局;第二。韩策教官接管进攻,你只提供地图;第三,放弃能源站,集中力量保护新生。你为什么一个都没选?”
陆峥走到屏幕前。
“第一案需要九鼎局二十五分钟抵达,体育馆西看台在第三分钟坍塌,源爆装置在第九分钟启动。第二案里韩教官左臂贯穿伤,无法完成排风通道爬行,而且当时系统不给他完整地图权限。第三案能保住眼前的新生,却会让能源站反灌,裂隙开启后预计伤亡超过四百。”
他逐项调出建筑传感器、救援到达时间和韩策医疗记录。三套看似更温和的选择,背后都有具体伤亡数字。
伤员代表追问:“所以你的方案是唯一答案?”
“叶惊鸿后来发现纸丝偷袭终端,苏见星发现物理断开腕带,都证明现场存在我没有看见的解法。”陆峥说,“当时我选的是已知条件下存活率最高的一条,不代表别人无权提出更好的。”
“如果周野拒绝呢?”
“我会去。但我的体术评级不足以同时吸引全部纸傀,任务成功率会下降。”
“这就是你以后必须提前告诉他的内容。”
“接受。”
第四项,是否因个人身份获得特殊授权。
九鼎局调出应急协议。任何现场人员都能在原指挥链断裂时申请临时授权,审核只看实时判断、过往保密档案与责任签名。陆峥的背景档案被最高权限遮蔽,但本次授权流程没有家族账户、私人关系或人工插手。
审判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黑潮剪辑里的每一处空白都被原始时间戳补全。
校方代表宣布结果:
“陆峥在零号战区的战术命令符合灾害应急规则,未发现谋取个人战果、隐瞒伤亡或滥用权限。”
“有关队员风险告知不足的问题,记战术沟通警告一次;后续担任校级战队指挥,须设置独立否决席。”
“第十九队资格恢复。”
礼堂右侧屏幕上,支持撤销处分的投票超过百分之八十。陆峥的青铜权限解除冻结,队长标识重新亮起。
【公开责任审判:通过。】
【第十九队活动权限:恢复。】
【新增约束:队员高危否决权。】
这不是无条件胜利。
陆峥却把新增约束确认置顶。以后他想让队友承担超过阈值的风险,必须明说,并允许对方拒绝。
周野用左拳碰了一下他的拳:“先欠着。等我右手好了,再算那一拳。”
礼堂后门在此时打开。
九鼎局调查组长快步走到审判席,脸色比早上更沉。他没有避开直播,直接把一只银色证物盒放到桌上。
“地下源晶库完成开柜核验。”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块透明晶片。
苏见星只看一眼便站起来:“假的。”
她拿检修灯照向晶片。真正的裂隙芯片内部有七层自然生长的能量纹,这块只有六层,最里面一层是激光刻上去的。
调查组长点头:“源晶库保管物已被调包。失窃时间就在监控循环的七分十二秒内。”
刚刚恢复的战队标识再次变成灰色。
【因指挥判断导致关键证物失窃,陆峥列为事故责任调查对象。】
【第十九队活动权限:暂停。】
礼堂里的情绪从胜利高点直坠下来。
陆峥没有质疑处分。
校董签名与地下告警同时出现时,是他把全部监控力量调去十七层。赵千山的黑账价值八千四百万,裂隙芯片却可能关系到黑潮为何袭击整座学校。
敌人用一场真实腐败,买走了他七分钟注意力。
终端忽然收到裴观澜的消息。
【芯片还在江城。】
后面附着一张公开招标公告。因全批次腕带召回,江城武大紧急采购三十万只低阶源能防护腕带,七十二小时后开标。
十二家供应商已经提交保证金。其中一家名为“环星科技”的新公司,保证金不是现金,而是一块获准抵押的高纯源能样本。
样本检测图中,最深处恰好有七层自然纹路。
调查组长立即派人前往公司登记地址。
那是一间废弃仓库。仓库中央只放着一只纸鸢,翅膀下压着环星科技的投标邀请函。
纸鸢借现场调查员的记录仪开口:
“审判赢得不错。”
“想拿回芯片,就来投标。”
“七十二小时。没有公司、没有产品、没有家族的钱——让我看看,你怎么赢。”
直播信号恢复时,仓库早已空了。
陆峥关掉画面,点开招标报名页。
申请条件第一项:合法源械企业,实缴资本一千万元。
他学生账户余额,九十二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