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亥时衡哥儿入睡之后,苏琬莹回到西厢,把起居簿摊开在桌上,从第一页翻起。
碧桃端了盏油灯过来,放到她手边。
“苏姐姐,你真要连夜翻账本?”
苏琬莹没抬头,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飞速记着什么。
“不是翻账本,是找规律。”
她一页一页地翻,把衡哥儿每一次身体不适的日期、症状和持续时间摘出来,排成一列。
第一次,入府第四天,夜啼不止,后确认为衣物线头问题。
第二次,入府第九天,夜间闷咳呼吸不畅,后确认为胸骨软骨发育偏软。
第三次,入府第十七天,午后腹泻一次,当日无其他异常,次日自愈。
第四次,入府第二十六天,傍晚莫名发低热,夜间盗汗,次日退热。
第五次,入府第三十五天,扁桃体发炎高烧。
第六次,入府第四十四天,午后呕吐半口奶,晚间腹泻两次,次日恢复。
苏琬莹:(????)
【第一次和第二次有明确的外因,排除掉。】
【剩下的四次,间隔分别是八天,九天,九天。】
【大约每隔十天左右发作一次,症状不固定,但都涉及消化和发热。】
她抬头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你记不记得衡哥儿每次拉肚子之前一两天,是什么表现?”
碧桃坐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回忆。
“让我想想,上回拉肚子之前好像嘴巴臭臭的,喝奶也不太爽利,我当时还以为是积了食。”
苏琬莹用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道。
“嘴巴里有怪味。”
她翻到最近的几页,找出系统翻译过的记录片段,指尖在某一行上停住了。
碧桃凑过来看。
“写的什么?”
苏琬莹的声音慢了半拍。
“十天前衡哥儿午睡时翻了个身,梦话里说肚子咕噜咕噜叫,嘴巴里有怪怪的味道,第二天他就吐了半口奶,晚上腹泻两次。”
碧桃的眼睛瞪大了。
碧桃:(⊙△⊙)
“苏姐姐,世子爷每回不舒服之前都是这个症状?”
苏琬莹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翻到辅食记录那几页,一行一行地比对。
日期,辅食内容,食材来源。
她的手指沿着纸面一路滑下去,在某个重复出现的词上停了下来。
羊奶。
她又翻了几页,对比了六次发作前两天的辅食记录。
第三次发作前:午食小米蛋黄糊加羊奶冲调。
第四次发作前:午食南瓜泥加羊奶补充。
第五次发作前一天:晨食米糊加羊奶。
第六次发作前:午食鸡肉糜加羊奶冲米糊。
苏琬莹的炭笔停在纸面上,指尖的力道重了三分。
苏琬莹:(?益?)
【四次发作,四次前一天的辅食里都有羊奶。】
【高嬷嬷每隔几天用羊奶给衡哥儿冲米糊,说是补蛋白质。】
【这不是高嬷嬷的错,羊奶在这个年代是公认的上好婴儿滋补品,历朝历代皇家都用羊奶喂皇子。】
【但有一种情况所有人都不知道,叫乳糖不耐受。】
【婴幼儿体内缺乏足够的乳糖酶,无法完全分解羊奶中的乳糖,未消化的乳糖在肠道内被细菌发酵,产生大量气体和酸性物质,导致腹胀、腹泻、呕吐,严重的还会引发肠道炎症继发低热。】
【衡哥儿胸骨发育偏软说明他的整体体质确实薄弱,在这个基础上,乳糖不耐受引起的反复腹泻和营养流失会让他的免疫力更差,形成恶性循环。】
碧桃看着苏琬莹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发慌。
“苏姐姐,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苏琬莹合上起居簿,把那张写满日期和数据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碧桃,衡哥儿每次不舒服之前一天,辅食里都有一样东西。”
碧桃紧张地咽了一口。
“什么?”
“羊奶。”
碧桃愣了。
“羊奶?高嬷嬷说那是给世子补身子的,王府一直用的上好鲜羊奶,这怎么会有问题?”
苏琬莹靠在桌沿上,声音不急不缓。
“碧桃,羊奶对大多数人没问题,但有些婴幼儿天生消化不了奶里的一种东西,喝了就会肚子胀、拉肚子、吐奶,严重的还会发烧。”
碧桃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碧桃:(°口°)
“那岂不是说,世子爷这两个月反反复复闹肚子发烧,全是因为喝了羊奶?”
苏琬莹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我不能确定,但嫌疑很大,明天李大夫来复诊的时候,我把这份记录拿给他看。”
碧桃急了。
“那今天开始是不是该先停了羊奶?”
苏琬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天的辅食先换成纯小米粥加山药泥,不加羊奶,我去跟高嬷嬷说一声。”
碧桃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我现在就去告诉高嬷嬷。”
苏琬莹拉住她。
“碧桃,你跟高嬷嬷说的时候不要提羊奶有问题这几个字,就说李大夫之前交代过世子病后饮食要简化,这两天先用清淡的米粥打底,等复诊了再调整。”
碧桃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能直说?”
苏琬莹看着她,语气认真了两分。
“碧桃,高嬷嬷定辅食菜单用羊奶冲米糊,是按照几十年的老规矩来的,你现在告诉她羊奶有问题,等于说她定的菜单害了世子,她会怎么想?”
碧桃的脸色变了。
“她会觉得我在怪她。”
“不光怪她,还会觉得你在替我找她的茬,高嬷嬷好不容易跟我站到一条线上了,不能因为一句话把人推回去。”
碧桃用力点头。
“我懂了,我就说大夫交代的,不提羊奶。”
苏琬莹松开她的袖子,冲她笑了笑。
“去吧。”
碧桃跑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苏琬莹站在西厢窗边,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桂花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正屋传来衡哥儿翻身的声音,小嘴吧唧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梦话。
【婴语翻译:“肚肚今天没有咕噜咕噜叫,好舒服,明天也不要咕噜咕噜叫,后天也不要。”(-w-)zzZ】
苏琬莹听着这句话,攥了攥袖子里那张折好的纸。
苏琬莹:(v?v)
【衡哥儿,你那些“肚子咕噜咕噜叫”的日子,也许快到头了。】
【等明天李大夫来了,我要把这份数据交到他手上。】
她关了窗户,躺到小榻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淡白色的光斑。
碧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回来了,紧接着是她压低了嗓子在廊下说话的声音。
“高嬷嬷,大夫交代的,这两天世子爷辅食清淡一些,就用小米粥配山药泥,不加别的了,等大夫来了再调。”
高氏的声音从偏房里传出来,沙沙的,带着几分睡意。
“行,我记下了,明早的米粥我来熬。”
碧桃的脚步折回西厢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苏姐姐,高嬷嬷答应了,没多问。”
苏琬莹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嗯,去睡吧。”
碧桃的脚步远了。
苏琬莹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把明天要跟李大夫说的话过了一遍。
日期,症状,辅食记录,发作规律,全部是数据,不带一个字的主观判断。
她要把刀递过去,但磨刀的活儿,得交给太医。
正屋里传来衡哥儿又一声含糊的梦话。
【婴语翻译:“苏姒姒明天给衡哥儿喂好吃的,不要苦苦的药,不要咕噜咕噜叫的东西,只要好吃的。”(ˊ?ˋ*)zzZ】
苏琬莹合上眼,攥着袖中那张纸,在夜色里沉沉睡去。
后天就是李大夫五日一诊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