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登记。”
德安的笔刚落到新册第一行，苏琬莹抬手按了按额角。
前院里，新来的妇人抱着孩子往桌前挪，孩子嘴里咿咿呀呀，隔着两步，乱七八糟的奶声已经往她脑子里钻。
饿，困，布球，那个铃子不要响右边。
苏琬莹把炭笔换到另一只手，低头写下时辰。
碧桃抱着虎头的关注册回来，正要贫嘴，瞧见她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话头改了。
“苏姐，你昨夜又没睡？”
“睡了。”
“睡了几更？”
“够用。”
“够用这词一出来，就知道不够。”
碧桃把虎头册压在桌边，转身冲灶房喊。
“高嬷嬷，苏姐今日早饭用了多少？”
灶房门帘被掀开，高氏端着空碗出来，脸色比锅底还沉。
“半碗粥，蒸蛋剩了大半，青菜只动了两筷。”
碧桃立刻看向苏琬莹。
“您这是把自己当小米粥闻味儿用呢？（╯?灬?）╯”
苏琬莹把新入孩子的月龄写完。
“前院还有人。”
“前院有人也不能拿苏总理熬汤，熬出来也没人敢喝。”
高氏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从今日起，午膳后补汤一碗，奴才亲眼看您喝完。”
苏琬莹抬头。
“高嬷嬷，孩子入口都要双人查验，成人不必。”
“您在教养处算成人吗？”
碧桃立刻接话。
“算特殊护理级，入口前高嬷嬷查一遍，我查一遍，德安负责哭。（??灬??）”
德安从登记桌后抬头。
“奴才为何又哭？”
“你哭得有章程。”
新来的妇人听得发懵，怀里的孩子被碧桃的动静逗得笑，嘴里又冒出一串。
饿，那个姐姐吵，娘抱紧，想睡。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眼前的字挤在一起，她停了停，重新翻开。
“这孩子先晨查，吃奶，尿布，体温，皮肤都按新入条走。”
妇人忙点头。
“是，是。”
碧桃走到她身侧。
“我带你去乙组，苏总理今日不接新问诊。”
苏琬莹刚要开口，碧桃已经把册子抱走。
“您别说不需要。”
“碧桃。”
“午间值班我接。”
苏琬莹看她。
“虎头复查呢？”
“右耳每日两次听声记录，李大夫三日后再看，虎头娘会画圈，德安会补字，高嬷嬷会盯药食，我会看右侧反应。”
碧桃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两下，才把后半句补上。
“您教的，我没忘。”
高氏把补汤放到她面前。
“先喝。”
苏琬莹看着那碗汤，碗沿冒着热气，药材味不重，鸡汤上的油被撇过一遍。
“孩子午睡前我还要看一遍。”
“看。”
高氏把勺子递过去。
“看完喝。”
碧桃站在旁边不走。
“喝完睡。”
苏琬莹握着勺子，脑中又挤进中院的声音。
木球，我的，阿克敦抢，鞋带好咬，娘呢，右边嗡嗡，困。
一声叠一声，吵成一锅粥。
她把勺子送到嘴边，汤入口时，胃里先顶了一下。
高氏没催，只把蜜饯碟推近。
“喝不下也得慢慢喝，您给萍姐儿定过规矩，不许催不许按头，奴才也不按您头。”
碧桃翻了个白眼。
“高嬷嬷要是真按，苏姐明日就能把自己写进喂养禁忌增订章。”
苏琬莹终于喝下半碗。
“我自己来。”
“成，您自己来，奴才在旁边看着您自己来。”
高氏半点不退。
午时，中院孩子一个个洗手，坐席，吃饭。
苏琬莹站在门边，想按旧例看完每一组，才走到乙组，眼前的软毡边缘晃了几下。
阿兰抱着小福练扶坐，孩子撑了四息，嘴巴一扁。
不坐，累，球呢。
小翠那边安哥儿追红布球，虎头在左边铃声里笑，右边响起时慢了一拍才转。
每个声音都往她头里挤。
苏琬莹把册子递给碧桃。
“午间异常，你记。”
碧桃接得快，嘴却没闲。
“哟，太阳从门闩上爬出来了，苏总理交册了。（Φ灬Φ）”
“别漏。”
“漏了扣我月钱。”
“月钱不够扣。”
“那扣德安的。”
德安在前院喊。
“奴才听见了！”
碧桃冲外头回。
“听见就把门看好，别让苏总理偷溜回来值班！”
苏琬莹回房时，还听见碧桃在中院安排。
“阿兰，小福趴练别过饭后半个时辰，小翠，安哥儿红布球别靠太近，虎头右侧木铃再记一次，阿克敦，把鞋带吐出来！”
苏琬莹躺下时，窗外童音仍能飘进来。
这个力道不重，却停不掉。
系统不会合眼，也不会问她累不累。
五步之内，孩子一哭，意思就来。
哭声，笑声，含糊的咿呀，奶声里的饿，热，疼，困，怕，想要。
她闭上眼，头痛沿着额角往后走。
这一觉睡得断。
半个时辰后，她被阿克敦一声高哭吵醒。
木牌，不给咬，碧桃坏。
碧桃的声音跟着传来。
“阿克敦，你再骂我坏，我把木牌供起来，让你隔着三尺看。（╬?灬?）”
苏琬莹坐起身，披衣的动作停在半空。
外头很快安静。
没有人来敲门。
碧桃接住了。
傍晚，高氏送晚饭进来，又盯着她吃了半碗饭，一碗汤。
“您瘦了一圈。”
“入春衣裳宽。”
“衣裳宽不宽，灶房称米的人看得出来。”
高氏把碗收走，站在门口没走。
“您每日记孩子吃几口，睡几刻，哭几回，自己也该有本册。”
苏琬莹翻着瑜哥儿旧记录。
“我不用。”
“您说不用的东西，十回有九回是该用。”
碧桃从门外探头。
“剩下一回是德安的脑子，确实不用。（乛灬乛）”
德安又在前院喊。
“奴才今日没惹你！”
夜深后，院子里的灯只留了一盏。
苏琬莹披着外衣坐在廊下，膝上放着空白册。
中院睡下了，孩子梦里含糊哼两声，她仍能听懂。
娘，奶，球，苏姒姒。
这些声音救过许多孩子。
也把她困在五步之内。
若有一日，她起不来，衡哥儿的衔接册谁接，瑜哥儿的特殊护理谁看，虎头右耳复查谁盯，桐哥儿的伤情摘要谁敢压住原册不给外府。
碧桃能看出小福，孟氏能独立值守，高氏能管住入口，小翠和阿兰能按月龄册做观察。
还不够。
苏琬莹把空白册翻开，写下第一行。
教养处运营手册。
第二行落笔时，她的手停了一息。
值守人，不得只依苏琬莹一人。
廊下风吹过灯芯，火苗偏了偏。
她把纸按住，继续写。
若总理女官病倒，当日事务由碧桃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