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撞进偏殿时,苏琬莹手里的炭笔还压在纸上,没来得及落下最后一划。
小顺子先站直了,整个人都绷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截。廊下有人急急跑过,靴底擦过砖面,带出一阵杂乱的声响。里头接着又是一阵忙,帘子被人掀起又落下,谁都没有多说,只有那句“出来了”还在耳边回着。
苏琬莹没立刻起身,只把纸往前挪了挪。
“是活产,还是先报平安?”她开口时语气很稳。
小顺子咽了口气,手扶在门边,像是怕自己站不住。
“产婆只喊了这句,后头还没来得及细报。”
“那就等细报。”
她把纸压平,先写下时辰,再写下这句口信,字迹一笔一画,半点不乱。小顺子看着她写字,喉咙动了动,想问又没敢问。
“苏总理,你就不急?”
“急也没用。”苏琬莹把炭笔放下,“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人乱传。你去守门口,谁来问都只回一句,等里头自己报。”
小顺子连忙点头。
“我这就去。”
他刚转身,门里又出来一个宫女,脚步快得发虚,手里还端着一盆换下来的热水。她看见苏琬莹,立刻停了停,嘴里只说一句。
“太医让先别进产房,里头还在收拾。”
“知道了。”苏琬莹抬眼看她,“贵妃现在能不能喘匀气?”
那宫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先问这个。她回头看了看帘子,声音压得更低。
“还能喘,只是累得厉害,叫人把窗开了一点。”
苏琬莹点头,没再追问别的。
“药碗先别端进里头,先放外间,等太医看过再动。”
那宫女应得很快,转身就走。小顺子看着她远去,忍不住回头。
“苏总理,你连这都要管?”
“能看见的,才管得着。”苏琬莹把纸条塞进册子里,“看不见的,少碰。”
小顺子挠了下帽檐,没敢接话。
偏殿外的风吹进廊下,带着一点潮气。苏琬莹坐在椅上,手边的包袱没开,里面的净帕子还压得整整齐齐。她没有靠过去,也没有往产房门口凑,只隔着一层帘子听里头的动静。屋里一会儿静,一会儿乱,静下去时,连呼吸都能听见,乱起来时,又是一阵脚步和压低的呼喊。
小顺子站在外头,脸上血色退得差不多了,隔一会儿就往门里望一眼。
“苏总理,若是……”
他话说到一半,没往下接。
苏琬莹把册子翻了一页,顺手把炭笔搁稳。
“若是有问题,先报太医,别先报嘴快的人。”
小顺子连忙点头。
“是,是。”
“还有。”苏琬莹抬眼看他,“今日口谕和时辰,你都记清楚,别让人改。”
小顺子抿着唇,立刻答得规整。
“皇上口谕,贵妃今晨起阵疼,命苏总理入宫待命。时辰是卯时后半,宫门放行在辰初,口谕我亲自送到教养处。”
苏琬莹听完,才把册子合上。
“再补一句,教养处只管待命,不接安胎,不替人诊脉,也不替人断男女。”
小顺子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
“我回去就照着回。”
偏殿里头又传来一阵短促的哭声,紧接着是产婆压着嗓子的催话。苏琬莹手指顿在册页边缘,没有动。她听得出那哭声里带着用力过后的松脱,也听得出屋里人都在等最后一口气落稳。
小顺子站在门边,脸色越看越紧。
“苏总理,里头是不是还没完?”
“没完。”
“那我去再问一声?”
“不用。”
苏琬莹抬手把他拦住。
“你进去只会添乱,守门就行。”
小顺子被她一句堵住,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往前。
又过了一阵,里头的脚步声忽然多了起来。有人在说“包好”,有人在说“先别抱高”,还有人催着把热水端出去。苏琬莹依旧坐着,眼睛只看着桌面那条未写完的记录。她没去猜,也没去问,手上只把时辰补齐,把听到的响动一条条压进纸里。
帘子再一次掀开时,先出来的是太医。
太医手里捏着方子,额上全是汗,走到偏殿门口才停住,朝外头看了一眼,才把话送出来。
“母子都先稳着,屋里别再围人,先按我写的煎药。”
这话一出,小顺子立刻长出一口气,肩头都松了半截。
苏琬莹抬眼,只问了一个最要紧的。
“能自己喘匀了?”
太医看了她一眼,点头。
“能。只是亏得厉害,得先养气,别让人再往里头添乱。”
苏琬莹把方子接过来,扫了一眼,没多说,只把纸折好收进册页。
“我记下了。”
太医正要转身回去,产房里忽然又传出一道更清亮的喊声。那声音比先前更稳,也更实,穿过帘子,直直撞到外间来。小顺子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被门口的太监伸手拦住。
苏琬莹听见那一声,握着册子的手停了片刻。
帘后有人急急跑出来,话还没站稳,就冲着外头喊。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