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面前摊着三份东西。第一份是大宗货品交易所的橡胶价格日报,六月六号到十号。
一号烟胶片从四十二跌到二十九,五天跌了百分之三十一。
第二份是国家橡胶集团的紧急报告,说全国橡胶园主中有六成在六月六号之后联系过集团,要求按原评估价收购,否则“将自行寻找出口渠道”。
第三份是罗大岩送来的情报:英国驻坤甸领事馆在六月九号晚上举办了一场酒会,邀请了几家南洋本土贸易行的经理。
席间“不经意”提到,如果南洋的橡胶园主愿意绕开国家橡胶集团私下出口,英国方面“可以考虑给予关税豁免”。
刘志俊把三份东西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月的南洋市,雨树的花已经落尽了,叶子绿得发黑。中山大道上,一辆电车正从楼前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
“大岩,橡胶集团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罗大岩站在桌前:“周德海昨天打了电话过来,说如果按原评估价四十二收,集团今年的亏损会超过八百万南洋元。他建议把收购价压到三十三,跟市场价持平。”
“压到三十三,园主们怎么办?”
“周德海说,集团可以给园主提供低息贷款,帮他们撑过今年。但贷款要拿园子做抵押。还不上,园子归集团。”
刘志俊转过身:“周德海这是趁火打劫。胶价跌了,他压价收园子。园主们本来就被英国人逼得喘不过气,现在自己人再踩一脚,你让他们怎么活?”
罗大岩没有说话。
刘志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红铅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三个字:德、苏、缅甸。
“橡胶卖不出去,是因为英美日把门关了。但世界不止英美日。德国需要橡胶,苏联需要橡胶。
这两个国家,一个被凡尔赛条约压得喘不过气,一个被西方封锁了快十年。他们不会跟着伦敦的调子走。”
他把便签推给罗大岩。
“第一,通知唐绍仪,准备出使德国。第二,通知侯亚保,准备出使苏联。第三,让经济安全局和军统局联合组建一个小组,专门研究缅甸的橡胶产区。
英国在中南半岛和马来半岛的橡胶,是靠殖民地种的。如果我们能让那些橡胶园出不了胶,英国人的替代来源就断了。”
罗大岩把便签收好:“总长,唐绍仪那边,德国现在乱得很。鲁尔危机刚过,通货膨胀还没完全压下去,马克去年底是一美元换四万亿。德国政府现在最缺的是外汇和硬通货。”
“那就给他们外汇和硬通货。南洋的橡胶,德国人需要。南洋的贷款,德国人更需要。
唐绍仪去柏林,带两样东西:橡胶出口协议,和一笔贷款。贷款不用马克结算,用南洋元或者美元。
德国人拿这笔钱去买南洋的橡胶,南洋拿这笔钱去买德国的机器。绕开伦敦和纽约的银行,我们自己做结算。”
罗大岩记下,转身要走。
“等一下。”刘志俊叫住他,“侯亚保那边,苏联的情况比德国更复杂。苏联被封锁了这么多年,对外贸易的渠道很窄。
但苏联的工业正在恢复,橡胶是刚需。侯亚保去莫斯科,不用谈贷款。
苏联不会要我们的贷款。谈易货。南洋的橡胶换苏联的有色金属和木材。结算不走伦敦,走我们自己的渠道。”
六月十五日,柏林,威廉街,德国外交部。
唐绍仪从南洋市出发,坐船到马赛,再从马赛转火车到柏林,路上走了十一天。
他到柏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还亮着。威廉街上的梧桐树刚抽出新叶,街面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
人行道上偶尔能看到穿着一战旧军装、缺了胳膊或者瞎了一只眼的退伍兵在乞讨。街角的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人拎着塞满钞票的篮子。
德国外交部是一座灰色的石砌大楼,门口站着两个穿旧制服的门卫。
唐绍仪递上名片,门卫看了一眼,领他进了二楼的一间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一张橡木长桌,桌上放着咖啡和几块干硬的小饼干。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身材中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西装袖口有些磨损,但熨得很平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在压力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疲惫,但眼神很清醒。
“唐先生,我是古斯塔夫·斯特雷泽曼。德国外交部长。”
唐绍仪站起来和他握手。斯特雷泽曼的手很干,握得有力,但时间很短。
“斯特雷泽曼先生,感谢你在这种时候见我。”
“南洋共和国的代表,在任何时候都值得我亲自接见。”
斯特雷泽曼在长桌对面坐下,亲自给唐绍仪倒了一杯咖啡,“唐先生,你在柏林待了几天了?”
“昨天到的。”
“那你应该看到了。柏林现在就是这个样子。鲁尔危机刚过去一年,法国人撤了,但德国的工业还没缓过来。
马克的汇率稳了一些,但老百姓的储蓄已经没了。工厂缺原料,缺外汇,缺订单。你现在来德国,能谈什么?”
唐绍仪没有绕圈子:“橡胶和各种工业原料都可以。”
斯特雷泽曼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南洋的橡胶,产量占全球七成。英国和美国刚刚对南洋橡胶加了百分之五十的关税。
伦敦和华盛顿想用关税把南洋的橡胶堵死。但德国不在英美的关税体系里。
德国需要橡胶,南洋需要市场。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好处。”
斯特雷泽曼把咖啡杯放下,靠回椅背上。他看了唐绍仪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唐先生,你说得对。德国需要橡胶。德国的轮胎厂、电缆厂、橡胶制品厂,都等着原料开工。
鲁尔危机期间,法国人卡了我们的煤和焦炭。现在英国人卡了我们的橡胶来源。伦敦和巴黎以为,只要把德国的原料来源掐住,德国就永远站不起来。”
他停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知不知道,德国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橡胶。是没钱买橡胶。马克的信用还没有完全恢复。伦敦和纽约的银行不肯给德国贷款。我们手里没有外汇。”
“南洋可以给德国贷款。”
斯特雷泽曼的眼睛动了一下。
“贷款用什么结算?”
“南洋元,或者美元。不走伦敦,不走纽约。南洋国家银行和德国国家银行直接做结算。
这笔贷款只能用来买南洋的橡胶和南洋的其他原料。
德国用这笔钱买我们的橡胶,南洋用这笔钱买德国的机器。账在两家银行之间走,伦敦和纽约看不到。”
斯特雷泽曼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会客室角落里的一张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德国橡胶进口的统计数据。他把文件放在唐绍仪面前。
“去年德国进口了大约八万吨橡胶。其中六万吨来自南洋,两万吨来自马来亚和锡兰。
英国人加了关税之后,南洋的橡胶在德国市场上会贵百分之五十。
马来亚的橡胶会便宜一些,但英国的种植园主不会按成本价卖给我们。他们会趁机抬价。”
他指着文件下面的一行数字:“如果南洋能保证每年至少十万吨的供应,价格比国际市场低一成,德国可以接受南洋的贷款方案。
但有一条:这笔贷款不能附加任何政治条件。德国不能因为拿了南洋的钱,就在外交上跟着南洋走。”
“南洋不要德国跟着谁走。南洋只要一个稳定的橡胶市场。”
斯特雷泽曼看了唐绍仪一眼,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唐先生,你的方案,我可以接受。但具体条款需要谈。贷款的额度、期限、利率、橡胶的品种、交货时间、检验标准。这些细节,我让外交部的经济司和你们谈。”
他站起来,伸出手:“原则上,德国同意南洋的橡胶进入德国市场,用南洋的贷款结算。具体的协议,明天开始谈。”
六月二十日,柏林,德国外交部经济司会议室。
谈判持续了五天。德国方面主谈的是经济司司长,一个叫路德维希·卡斯特的人,四十多岁。
戴一副圆框眼镜,算账比说话快。南洋方面是唐绍仪和随行的南洋国家银行副总经理。
第一天谈贷款额度。南洋提出五千万南洋元,德国希望八千万。最后定在六千万,分三年发放,年息三厘。
第二天谈橡胶数量。德国希望每年十万吨,南洋只能保证八万吨,因为还要留出苏联的份额。最后定在每年九万吨,其中四万吨一号烟胶片,两万吨三号胶片。
第三天谈价格。南洋提出按新加坡市场价九折。德国希望八五折。最后定在八八折,但附加一条。
如果新加坡市场价跌破三十南洋元一担,南洋有权将折扣调整为九二折,以保护园主的基本收益。
第四天谈结算。德国希望用马克结算,南洋坚持用南洋元或美元。最后定在南洋元结算,德国可以用马克在德国国家银行兑换南洋元,汇率由两家银行每日议定。
第五天谈政治条款。斯特雷泽曼亲自参加了最后这一轮。德国方面提出,贷款协议中不包含任何政治性表述。
南洋方面同意。但唐绍仪在协议末尾加了一条:“本协议不影响双方各自的外交政策自主权。”斯特雷泽曼看了这一条,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