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柏林,德国外交部。
唐绍仪和斯特雷泽曼在协议上签了字。协议一式两份,一份德文,一份中文。签字仪式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只有两国外交部的几个工作人员站在旁边。
签完字之后,斯特雷泽曼把钢笔放在桌上,看着唐绍仪。
“唐先生,我听说伦敦那边对南洋的六部法律非常不满。麦克唐纳的演讲,我在柏林看了全文。他说南洋在伤害全球贸易体系。”
“斯特雷泽曼先生,南洋的法律不针对任何国家。南洋只是不想让外资控制我们的港口、矿产和航道。
德国在凡尔赛条约之后,不也在想办法把经济命脉攥在自己手里吗?”
斯特雷泽曼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人特有的表情。
“唐先生,德国理解南洋。但德国现在没有能力公开支持南洋。德国还在还赔款,还要跟法国人周旋。
我只能做到一件事:德国的橡胶市场,对南洋敞开。至于伦敦和华盛顿怎么想,德国管不了那么多。”
唐绍仪把协议收进公文包:“斯特雷泽曼先生,这就够了。”
六月二十八日,伦敦,唐宁街十号。
麦克唐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柏林发回来的英国驻德大使馆密电。密电只有几行字:“德国外交部经济司确认,德国已与南洋共和国签署橡胶贸易与贷款协议。
南洋向德国提供六千万南洋元贷款,德国每年从南洋进口六万吨橡胶。协议不附加政治条件。”
麦克唐纳把密电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殖民事务大臣丘吉尔。
“温斯顿,德国人跟南洋签了协议。”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斯特雷泽曼这个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英国人加关税,他就去找南洋。
南洋给贷款,他就拿贷款买橡胶。德国的工厂一开工,鲁尔危机之后的经济困境就能缓过来。这笔账,他算得比我们清楚。”
“问题是,如果德国开了这个头,法国会不会跟进?意大利呢?荷兰呢?我们的关税同盟,还没建起来就漏了。”
丘吉尔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敲了敲:“法国不会跟进。法国在南洋没有橡胶利益。但荷兰可能会动。
荷兰丢掉了荷属东印度所有橡胶园,荷属东印度全变成了南洋共和国的领土。他们不会跟着我们对南洋加关税,因为加关税对他们自己采购橡胶没有好处。”
麦克唐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的关税,只能卡住英美日自己的市场。南洋的橡胶卖不到英美日,但可以卖到德国。
德国用南洋的贷款买南洋的橡胶,南洋用这笔钱买德国的机器。这条线,我们卡不住。”
他把密电折好,放进抽屉:“通知外交部,重新评估对南洋的关税措施。如果德国和欧洲其他国家都跟南洋签了协议,我们的关税就只是一堵漏风的墙。”
七月五日,莫斯科,外交人民委员部。
侯亚保到莫斯科的时候,正赶上七月最热的那几天。莫斯科河的水位很低,河边的码头上有工人在卸木材。
街上的汽车不多,偶尔能看到几辆黑色的吉普车驶过,扬起一阵灰。行人穿着朴素的灰色或深蓝色衣服,脚步很快。
外交人民委员部在卢比扬卡广场附近的一栋旧楼里。侯亚保被领进二楼的一间办公室,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身材不高,脸很瘦,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子扣得很紧。
“侯先生,我是格奥尔基·契切林。外交人民委员。”
侯亚保站起来和他握手。契切林的手很凉,握得很快。
“契切林先生,感谢你在这种时候见南洋的代表。”
“南洋的代表,苏联是愿意见的。”契切林在长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侯先生,你在莫斯科待了几天?”
“三天。”
“那你应该看到了。莫斯科现在不富裕。西方封锁了我们快十年,我们的工业在恢复,但速度不够快。
苏联需要机器,需要技术,需要橡胶。橡胶尤其需要。我们的轮胎厂、电缆厂,都缺原料。”
侯亚保没有绕圈子:“南洋可以为苏联提供橡胶。”
契切林的眼神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南洋的橡胶,苏联很感兴趣。但苏联没有外汇。我们的黄金储备有限,不能用来买橡胶。”
“南洋不要黄金。南洋要原材料和木材。”
契切林的手指停了。
“苏联的矿产和木材,可以换南洋的橡胶。结算不走伦敦和纽约。南洋的船队从坤甸出发,到黑海的新罗西斯克港,卸下橡胶,装上矿产和木材,再开回南洋。
这条航线不经过苏伊士运河,不经过英国人的检查站。黑海航线——从坤甸到新罗西斯克,绕好望角,大概三十五天。南洋的船队能跑。”
契切林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那是一张苏联全图,黑海沿岸标着几个港口:敖德萨、塞瓦斯托波尔、新罗西斯克。他的手指在新罗西斯克停了一下。
“侯先生,你的方案,苏联可以接受。但苏联有一个条件:橡胶的供应必须稳定。每年至少五万吨。不能因为任何原因中断。”
“南洋可以保证每年五万吨一号烟胶片。价格比国际市场低一成。
如果市场价跌破三十南洋元一担,价格调整为低半成,但不会再降。南洋的园主也需要活路。”
契切林转过身,看着侯亚保:“南洋的园主需要活路。苏联的工人也需要活路。五万吨橡胶,换等值的矿产和木材。
矿产按莫斯科的离岸价,木材按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出口价。双方都不吃亏。”
他走回桌前坐下:“具体条款,让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跟你们谈。我原则上同意。”
七月十日,莫斯科,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部。
谈判持续了四天。苏联方面主谈的是对外贸易人民委员列昂尼德·克拉辛。南洋方面是侯亚保和南洋国家航运集团的一名代表。
最后谈成,协议为期三年,到期自动续约一年,除非一方提前六个月通知终止。结算用南洋元和卢布,汇率由两家国家银行每日议定。
七月十五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协议签字仪式在克里姆林宫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举行。苏方签字的是契切林,南洋方面是侯亚保。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份协议文本,一份俄文,一份中文。没有记者,只有两国外交部的工作人员站在旁边。
签完字,契切林把钢笔放在桌上,看着侯亚保。
“侯先生,苏联知道南洋现在在跟英国人斗。伦敦对南洋的橡胶加了关税。苏联不会跟着伦敦走。苏联的橡胶,只从南洋买。”
“契切林先生,南洋也知道苏联的处境。西方封锁苏联,南洋的橡胶能进来,苏联的工厂就能开工。这笔生意,对双方都有好处。”
契切林微微点了点头,把协议文本收进文件夹,转身走了。侯亚保把南洋的那份协议收好,走出克里姆林宫。
莫斯科的七月,天黑得晚,晚上九点天还亮着。他站在克里姆林宫墙外的桥上,看着莫斯科河的水面。河面上有几艘小船在慢慢移动。
七月二十日,南洋市,总长府三楼。
刘志俊面前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唐绍仪从柏林发来的:德国协议已签,六千万南洋元贷款,每年九万吨橡胶,结算不走伦敦。
另一份是侯亚保从莫斯科发来的:苏联协议已签,每年五万吨橡胶换石油和木材,同样绕开伦敦。
罗大岩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第三份报告:“总长,经济安全局和军统局联合小组的缅甸调研报告出来了。”
刘志俊接过报告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缅甸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主要的橡胶产区:德林达依海岸、马达班湾沿岸、仰光以北的勃固地区。
每个产区旁边标注了种植面积、年产量、主要种植园主、以及当地的民族构成。
“缅甸的橡胶,年产量大约八万吨。其中六万吨集中在德林达依和勃固。种植园主是英国人,工人是缅甸人、印度人和孟加拉人。
英国人的种植园,管理很严,但周边的缅甸村庄,对英国人没什么好感。”
刘志俊翻到第二页。报告里写着:“缅甸民族主义运动从一九二〇年开始进入政治僧侣主导的阶段。
僧侣在农村有很高的威望,对英国殖民政府持敌对态度。部分僧侣和村庄领袖已经开始组织秘密的抗税和抵制运动。”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僧侣和村庄入手?”
“军统局的建议是,先派人进去摸清楚情况。不急着给武器。先接触,先听,看看哪些僧侣和村庄愿意合作,哪些不愿意。
愿意合作的,我们先给物资和药品,建立信任。等信任建立起来了,再谈武器和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