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李老板踢翻了那个破搪瓷缸。
凉水溅了一地,混着地上的黑泥变成泥浆。
脏水刚好溅在姜老黑的千层底布鞋上。
姜老黑蹲在仓库大门边,连眼皮都没抬。
他咬着烟嘴,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呛人的烟草味在空气里飘散。
李老板大摇大摆地跨进仓库。
锃亮的鳄鱼皮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吧嗒声。
身后跟着七八个穿黑皮夹克的保镖。
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
这群人一进来,就开始捂鼻子。
仓库里的土腥味太重了。
像几千年的老坟被整个掀开,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李老板眯起三角眼。
他扫视着仓库中央那几座由红白蓝蛇皮袋堆成的小山。
又看了看周围灰头土脸的姜家村民。
姜二狗正拿着半块生硬的烤红薯往下咽。
姜大锤光着膀子,坐在角落里用砂纸打磨他的流星铁锤。
“哟呵。”
李老板冷笑了一声,露出一颗大金牙。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中华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的小弟赶紧掏出防风打火机给他点上。
李老板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喷在最近的一个蛇皮袋上。
他用皮鞋尖踢了踢那袋子。
袋子里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硬邦邦的,全是生坑的铜铁疙瘩吧?”
他转过身,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着仓库里的村民。
满脸的不加掩饰的鄙夷。
“我说各位老乡,你们这是刨了哪个绝户坟,走了狗屎运了?”
没人搭理他。
姜家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拿他当空气。
李老板觉得丢了面子,脸色阴沉下来。
他冷哼一声,伸手拉开腋下的真皮手包。
两根粗短的手指夹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啪。”
银行卡被他重重拍在旁边的一个废旧木箱上。
塑料卡片磕着木板,声音清脆。
“乡巴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李老板仰起下巴,用鼻孔看着姜老黑。
“一千万。”
“这卡里有一千万,没密码。”
他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
指着那一地的化肥编织袋。
“你们这几车破铜烂铁,我李某人全包了。”
在四九城北区的黑市里。
一千万收一批来路不明的生坑货,绝对算是个天价。
李老板就等着看这群穿补丁棉袄的乡下人两眼放光。
等着他们跪在地上磕头谢恩。
跟在保镖队伍里的那个灰西装瘦高个。
也跟着发出一声冷笑。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轻蔑。
这就是线报里说的惊天大案?
一群要饭的土夫子罢了。
角落里。
王胖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脏抹布。
他正在卖力地擦拭一块汉白玉地砖上的泥土。
听到“一千万”这三个字。
胖子手一哆嗦,抹布掉在了脚背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咬住下嘴唇。
两百斤的肥肉因为拼命憋笑,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千万?
买这几车被姜家人刮地三尺抄回来的极品明器?
这光头怕不是今天出门把脑子夹在门缝里了。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姜家外门鉴定师,姜文曲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
手里端着个满是茶垢的紫砂壶。
姜文曲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热茶。
脖子上挂着个缺了角的黄铜放大镜,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他走到那个破木箱前。
低头瞥了一眼那张金光闪闪的银行卡。
他又抬起头。
用一种看绝世白痴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李老板。
“一千万?”
姜文曲嚼着嘴里的干茶叶梗,含糊不清地嘟囔。
他咽下茶水,喉结滚动。
“你搁这打发叫花子呢?”
李老板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三角眼里凶光毕露。
“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脚踹在木箱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在四九城北区,我李某人说一千万。”
李老板猛地拔高嗓门。
“你这堆破烂,就只值这个价!”
身后的八个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步。
齐刷刷地把手按在腰带上。
皮夹克下摆被撩开,露出黑色的刀柄和微型电棍。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姜文曲根本没看那些保镖。
他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他端着紫砂壶,走到李老板脚边的一个蛇皮袋前。
那袋子表面全是干涸的黄泥。
拉链早就坏了,用一根油腻的粗麻绳胡乱扎着封口。
姜文曲抬起穿着黑布鞋的右脚。
对着那个编织袋。
随意地一脚踢了上去。
“刺啦。”
本就脆弱的化肥袋子,直接被踢出一条半米长的大口子。
“咕噜噜——”
一阵沉闷的滚动声响起。
几颗拳头大小的圆球,顺着裂口滚了出来。
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表面沾了点灰。
圆球刚好滚到李老板的鳄鱼皮鞋尖前面。
停住了。
仓库顶棚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阳光。
正好打在那几颗圆球上。
一团刺眼的柔和冷光,瞬间在昏暗的仓库里爆开。
通体晶莹剔透,连一丝棉絮般的杂质都没有。
光晕在圆球表面流转,仿佛活物。
战国极品夜明珠。
紧接着。
“哐当”一声重响。
一个沉重的金属器皿从破袋子里滑出。
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那是一件半米高的青铜方尊。
器身覆盖着一层幽绿色的厚重包浆。
繁复的错金银兽面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窒息的光泽。
连一丝磕碰的划痕都没有。
保存得完美无缺。
整个仓库突然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远处姜大锤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李老板嘴里叼着的中华烟,直接掉在了脚背上。
烧焦了皮鞋表面。
他却连躲都没躲。
他张大嘴巴,下巴像是脱了臼。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发出“咯咯”的怪声。
跟在他身后的灰西装鉴定专家。
反应比他还要剧烈。
专家猛地往前扑了两步。
“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子的水泥地上。
膝盖骨撞破了皮,鲜血渗在西装裤上。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双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想要碰那件青铜方尊。
手指在半空中疯狂发抖,就是不敢落下去。
“战……战国早期……”
专家舌头彻底打结,狠狠咬破了舌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错金银兽面纹方尊!”
他的声音直接劈成了破锣。
眼眶通红,死死盯着那完美的包浆。
“国宝……这是无价之宝啊!”
他又转头看向地上的那几颗夜明珠。
呼吸急促得像犯了哮喘,两眼一翻,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李老板的双腿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彻底软了。
“吧唧”一声。
他整个人跪塌在那几颗夜明珠前面。
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湿透了他的名牌衬衫,贴在后背上冰凉刺骨。
一千万?
那颗最小的夜明珠,随便抠下来一点边角料。
都够买下他那家古董公司十次了!
这叫破铜烂铁?
他带了一千万,跑来买一车战国国宝?
李老板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
他回想起刚才自己踢翻的那个搪瓷缸。
想起自己骂人家乡巴佬。
一股温热的液体直接打湿了裤裆。
尿了。
“爷!”
李老板双手死死按着地面。
脑袋对准坚硬的水泥地,狠狠磕了下去。
“砰!”
额头瞬间磕破,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流。
“我瞎了狗眼!我该死!”
他左手反抽自己耳光,右手疯狂磕头。
清脆的巴掌声在仓库里不断回荡。
“各位祖宗,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那八个保镖全僵在原地。
面面相觑。
握着电棍的手全松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当口。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间谍,猛地缩起肩膀。
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老板身上。
脚底抹油,贴着墙根悄悄往后退。
他退到了几堆废弃纸箱子背后的阴影里。
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铁皮墙壁。
大口咽着唾沫,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事情完全脱轨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好的土夫子。
这是一群能在地下横着走的怪物。
他赶紧把右手伸进西装内侧的暗兜。
摸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仪器。
这是裘德考集团总部刚空运过来的。
先进的微型高科技能量探测仪。
专门用于检测高密度的古老生物能量和地脉磁场。
间谍双手捧着仪器,止不住地发抖。
他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
将仪器前端的扫描镜头,对准了仓库正中央。
那里摆着一把黄花梨太师椅。
姜御辰穿着月白色长衫,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安静得没有一丝气息。
间谍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大拇指用力。
狠狠按下了探测仪侧面的红色扫描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