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在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指间的烟卷燃得飞快，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他猛地停下脚步，烟头被狠狠摁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发出一声闷响：“赖老板，我琢磨着，咱们这么耗下去真不是办法。那利息跟滚雪球似的，咱们累死累活干一场，到头来全成了给那帮孙子打工，图啥啊？”
他手下那帮兄弟也没闲着，一人叼着根烟吞云吐雾，不大的屋子早被烟雾笼罩得如同蒸笼，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尼古丁味，连墙上的挂画都像蒙了层灰。
赖老板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的裂纹，心里跟明镜似的——老黑说的哪样不是实情？就像谁都知道秃子没头发，可眼下这局面，不借高利贷又能指望啥？银行那边早就逾期，个人信用成了黑户，通讯录里能张口的人都问遍了，除了高利贷这条路，他实在没别的辙。
“急啥？”赖老板强压着心头的烦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稳当，“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多大的浪头没见过？这点坎儿，过得去。”话虽如此，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虚浮。
“赖老板，我不是故意逼你。”老黑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里一半是哀求一半是逼仄，“今天你说啥也得凑出一百万，没有这笔钱，我手下的兄弟要吃饭，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开锅，我是真活不下去了！”
“你当我乐意拖你的钱？”赖老板猛地提高了音量，又迅速压下去，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我要是有办法，能让你在这儿堵着？我自己早就是走投无路了！”
“少来这套‘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说辞！”老黑显然不吃这一套，他扫了眼四周，“实在不行，这套房子我明天就找人来估价，先抵押点钱应急！”
赖老板苦笑一声，摊开手：“你以为这房子还是我的？早八百年就抵押给银行了，现在不过是借住几天的空架子。”那语气里的荒谬和绝望，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话里话外全是火气和无奈，最后还是赖老板先泄了气。他从口袋摸出那个没送出去的红包，又在抽屉、书架缝里翻箱倒柜，把皱巴巴的零钱凑在一起，勉强凑够三千。“就这些了，你先拿着。”他把钱递过去，手都在发颤。
老黑数了数钱，狠狠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走了，关门的声响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赖老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背深深陷进软垫里。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早过了凌晨一点，指针在寂静的屋里发出单调的“咔哒”声。这时候找谁商量？认识的人谁不知道他的窘境？躲都来不及，哪还有人肯伸手。
他摸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听听那声“爸”也好。可连续拨了两次，听筒里都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扬手就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瞬间裂开蛛网似的纹路，屋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这时候，一个名字猛地撞进他的脑海——王传福，学校的总顾问，也是祯州市的前市长。
想当年他初到祯州办学，王传福还在市长任上，可没少给他搭手帮忙，甚至把他扶上了市人大常委的位置，这份情分他一直记着。前几年王传福退下来后，二话不说就接了学校总顾问的活儿，这些年为学校的事跑前跑后，实打实做了不少工作。
只是眼下这个时辰，王传福怕是早已歇息了，实在不该贸然打扰。赖老板斟酌再三，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只说有工作想向他汇报，恳请对方明天能到办公室来一趟。
天还没亮透，窗外仍是一片墨蓝，赖老板就从沙发上惊醒了。昨晚几乎没合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眼泡也肿着，带着明显的倦意。换作以前，他定会早早订好酒店包房，请王传福喝早茶边吃边聊，可如今，那样的开销他是真的负担不起了。
他匆匆洗漱一番，开上了自己那部奔驰600。这车曾是他身份的象征，当年可是祯州头一部，如今却成了“没落的贵族”——老爷车年头久了，零件时不时出点小毛病，早没了当年的风光。
车子驶进学校，校园里静得有些反常。几个月没发工资，加上正赶上扩建工程，大部分老师都没准时到岗。这两年招生也不顺，在校学生拢共就三百多人，衬得这偌大的校园愈发空旷冷清，连风吹过教学楼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赖老板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的照片瞬间撞入眼帘。那是他几年前最风光的时候，和全国人大、全国政协、教育部的大领导们的合影，还有历届省里相关部门领导来学校调研的留影，大大小小加起来足有一百多张。
这些都是他曾经的辉煌。那时候，去北京开会领个奖牌，几十万的“入门费”他眼皮都不眨；当了市人大常委，他常被媒体围着采访，谈民营教育的困境，呼吁支持民企发展，稿子一篇篇上全国和省市媒体的头条，个人名下的荣誉证书更是堆成了山。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辉煌的背后，全是钱在撑着。一旦资金链出了问题，风向立马就变了——以前热络的官员渐渐疏远，媒体也再没来过。偶尔有媒体打来电话，张口闭口也都是要赞助，再没了当年的追捧。
从前，那些和大人物的合影，让他成了旁人嘴里“手眼通天”的人物。但官场里的人都明白，这种一面之缘的交情，其实脆弱得像纸老虎。所以，当学校碰到建设审批、消防检查这些实打实的难题时，该罚的款一分没少，谁也不会因为那些照片就手下留情。
校办主任兼秘书黄洁儿给他倒好了茶水。当年黄洁儿还在岭南师范大学读书时，赖老板去校招，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姑娘——她外表虽不算格外标致，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赖老板当即热情地向她抛去橄榄枝，还许下了不少承诺，将她招揽到身边。
一来二去，黄洁儿成了赖老板的红颜知己，这也是他妻子回广东的缘由。无论赖老板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黄洁儿始终不离不弃，这份情意让他格外感动。
坐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王传福带着两位年轻人来了。虽说已经退下来，但他的余威仍在，自然有人愿意免费给他当司机。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赖老板。”王传福热情地向身后的年轻人介绍道。
“赖老板，今天我给你带了两位贵客。”他指着其中一人，“这位是岭南分社内参部的韦记者，他们的内参是要送到中央的，省领导、市领导每期必看。”又指向另一人，“这位是张老板，做消防工程的，你们学校的消防活儿可以找他，他叔叔就是市消防支队的张支队长。”
赖老板听了，脸上泛起一丝苦笑——新校区的消防工程早就完工了，可几次验收都没通过。
“王市长，您是自己人，我也就不把几位当外人了。”他直截了当地说，“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帮忙想想办法，解决眼下的资金问题。您也知道，我这学校前后投了八千万，评估价值三个亿，可目前流动资金实在撑不住了。”
“这情况我还能不清楚？”王传福接话道，语气里带着些感慨，“从你到祯州办学的第一天起，我就是看着你一步步把学校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这话倒是实情，十几年前祯州还比较落后，赖老板来这儿办学，确实为珠三角输送了不少年轻技工。
“我今天过来，就是来办实事、现场办公的。”王传福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当年的官架子，“小张的关系不用多说，包你消防验收过关。消防过了，其他事就都好办了，就能正常招生。有了学生，还怕没钱吗？”
“感谢市长关心。”赖老板听着，觉得这话确实在理。一个学生学费三千元，招一千个就是三百万；再加上把学生输送到珠三角实习，这些学生相当于免费打工，工资直接跟学校结算，每月又是几百万收入。他当年就是靠这个发家的。
只可惜校舍没通过验收，市教育局一直卡着招生，这也是导致他资金链断裂的原因之一。
“另外，我把韦记者请来，就是想让他写篇内参，说说你的难处，好让市里给你开绿灯，大力扶持你一把。”王传福继续说道。
“这……会不会得罪市领导啊？”赖老板有些犹豫。他心里清楚，虽说市教育局卡招生，其他部门也不配合，但主要还是因为公关没做到位。要是媒体一报道，说不定反而激化了矛盾。
王传福其实早就为学校的事出面找过几个部门的领导，可那些人都不是他提拔的，根本不给面子，找各种借口推托，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所以才想找记者来“教训”一下这些不识相的家伙。
他安抚道：“赖老板你放心，韦记者经验老到，知道该怎么写。”
赖老板心里却明镜似的——要发这篇内参，少不得又要花钱打点。
四人围绕着解决方案热火朝天地讨论了一上午，总算敲定了具体办法：花五十万搞定消防验收，这笔钱分两次付，先给十万定金，剩下的等验收合格后一次结清；发内参的事，要交十万赞助费，另外给韦记者两万稿费。
赖老板心里稍稍松快些，总算盼来点像样的消息。中午，他执意请三人去了家农家餐馆吃饭。饭毕结账时，他摸遍口袋才想起手头拮据，最后还是黄洁儿默默拿出自己的信用卡付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