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睁开眼时,先看到了一块发黄的天花板。
白炽灯藏在塑料罩后面,光被磨得有些浑,像隔着一层薄雾。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血压一百零四,七十二。”
“再测一次心电。”
“家属联系上没有?”
“公司那边给了号码,打过去是他母亲。老人家在外地,正往这边赶。”
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周远想转头,后颈却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他试着抬手,手背一阵刺痛,才发现上面扎着留置针。
病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护士。
圆脸,头发全部拢进护士帽里,动作很快。她低头看了他一眼,马上朝门口喊:
“醒了。”
脚步声从外面进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走到床边,胸牌上写着急诊科副主任,梁志成。
他没问周远叫什么,也没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只抬起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
“看得到吗?”
周远眯起眼。
“看得到。”
声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沙哑,发飘,像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
梁志成把手电筒收回口袋。
“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在公司。”
“然后呢?”
“胸口疼,倒了。”
“后面的事记得吗?”
周远沉默了一下。
黑暗里的声音忽然浮了上来。
是否接受此次死亡?
我拒绝。
他没有说。
“记不得。”
梁志成看了他几秒。
这个医生眼睛不大,眼袋很重,像至少两天没睡好。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病历夹往上翻了一页。
“你被送来的时候,没有自主呼吸,颈动脉搏动摸不到。公司保洁发现得晚,急救人员到现场时,初步判断心搏骤停。”
周远听懂了每个字。
放在一起,却有点听不明白。
“我死了?”
旁边的圆脸护士抬头看他一眼。
梁志成纠正道:“临床死亡不等于生物学死亡。现场做了心肺复苏,除颤两次,没有明显反应。送上救护车之后,你的心跳自己恢复了。”
“自己恢复?”
“对。”
“没有用药?”
“用了。”
梁志成顿了顿。
“但恢复的时间不符合常见情况。”
圆脸护士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心停了得有十几分钟,脑子一点事没有,确实少见。”
梁志成侧头看她。
护士马上闭嘴,低头整理输液管。
周远躺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不快,也不乱。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头看胸前。
病号服下面贴着几块电极片,胸口还有按压留下的青紫痕迹。每呼吸一次,肋骨都隐隐作痛。
他是真的倒下过。
也真的死过。
只是那场死亡,被他拒绝了。
梁志成问:“以前有心脏病史吗?”
“没有。”
“家族史?”
“我爸心脏不太好,但没确诊。”
“抽烟?”
“戒了半年。”
“长期熬夜?”
周远没有回答。
护士把血压计重新缠上他的手臂,嘴里说:“他公司的人说,平时项目忙,经常主动留下加班。”
主动。
周远转过脸。
“谁说的?”
护士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愣了一下。
“送你来的那个主管吧。姓刘,挺着急的,一直跟着救护车过来。”
梁志成没有参与这句话,只低头在病历上写东西。
“心肌酶还要复查。冠脉也需要进一步评估,至少住院观察几天。”
“要多少钱?”
这句话问得太快。
梁志成笔尖停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有人第一句话问自己还能活多久,有人问家属在哪里,也有人问手术风险。
醒来就问钱的,不少。
但每次听见,还是让人不太舒服。
“先治病。”他说。
“我有医保。”
“医保能报一部分。”
“检查大概要多少?”
圆脸护士把血压计松开,接过话:“你先别算。你现在这个情况,公司要是属于工作期间突发,后面应该能走相应程序。”
她说话直,显然不懂什么叫留余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刘明海站在那里。
他换了件衣服,头发重新打理过,眼下却还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外面裹着透明塑料,顶上扎着俗气的红色蝴蝶结。
“醒了?”
刘明海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
不是太夸张,也不显得冷淡。
“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周远看着他。
昨晚电话里那个催他快一点的人,和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人,像是两个人。
可语气又没有任何区别。
都很自然。
刘明海把水果篮放到墙角。
“医生,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梁志成看了一眼病历。
“患者本人醒着,你直接问他。医疗情况我们要尊重隐私。”
刘明海笑了笑。
“当然,当然。我也是关心员工。”
他说“员工”两个字时,没有看周远。
梁志成把病历夹合上。
“先休息。待会儿护士来抽血。”
他说完离开。
圆脸护士跟出去前,又看了周远一眼。
那眼神很明显。
有事按铃。
病房门关上。
刘明海搬了张椅子,坐到病床旁边。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胸口还疼吗?”
“疼。”
“按压导致的,医生说正常。”
他连这个都已经问过了。
周远看向床头柜,没看到自己的手机。
“我手机呢?”
“在我这里。”
刘明海从西装内袋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昨晚掉地上了,保洁捡到交给我。屏幕没坏,我给你充了电。”
他说得细致周到。
周远却皱起眉。
“给我。”
“你现在手上输着液,不方便。医生也说要静养,公司的消息我先帮你挡着。”
“给我。”
刘明海没有马上递。
他保持着笑,拇指却压在手机侧面。
“周远,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昨晚是有点急,但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手机给我。”
“我又不会动你东西。”
刘明海语气里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不过很快压了回去。
“你母亲打过几个电话,我都替你接了。老人家挺担心,我也安慰过她了。她正在来的路上。”
周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跟她说了什么?”
“就说你突发疾病,已经抢救过来了。”
“加班呢?”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刘明海靠回椅背。
“现在先不谈这个。”
“为什么不谈?”
“因为事情还没有定性。”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变了。
关心还在,但已经退到外面,里面露出真正处理事情的那一层。
刘明海不是笨人。
也不是那种只会拍桌子的主管。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不能留下明确话柄。
“你昨晚确实是在公司。”他说,“但项目组没有人强制要求你留下。群里的通知,是让大家配合,不是行政命令。”
周远盯着他。
“你给我打了电话。”
“我问的是进度。”
“你说客户等着。”
“客户确实在等。”
“你说现在不是讨论能不能做完的时候。”
刘明海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想到周远记得这么清楚。
但他很快笑了。
“你刚醒,很多记忆可能会混乱。咱们以后可以慢慢核对。”
“手机给我。”
“你先休息。”
刘明海起身,准备把手机重新装回口袋。
周远看着那只手。
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
就像过去每次开会时,刘明海说完决定,根本不等别人同意。
不是商量。
只是通知。
昨晚以前,周远大概还会压着火,再说一句:
刘总,我只是想联系家里。
甚至会解释,自己不是要录音,也不是要找公司麻烦。
但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刚从死亡里捡回来的身体,忽然不想解释了。
“我拒绝。”
刘明海动作一顿。
“什么?”
“我拒绝你拿走我的手机。”
病房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震动。
刘明海皱了下眉,还是将手机往西装口袋里放。
可手机碰到衣服的一瞬间,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
而是手臂像突然失去了继续往下的可能。
明明口袋就在眼前。
只差几厘米。
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去。
刘明海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换了个角度。
还是不行。
那只手机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悬在半空。
周远也怔住了。
刘明海抬头看他。
“你做了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刘明海忽然松手。
手机往下掉。
周远下意识伸手。
输液管被扯得一晃,手机却正好落进他掌心。
稳稳的。
像本来就应该回到他手里。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护士端着托盘进来。
“抽血。”
她先看了一眼站着不动的刘明海,又看了眼周远手里的手机。
“家属先出去。”
刘明海没有解释。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露出笑容。
“那你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我会处理,别有压力。”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周远,昨晚发生的事,大家都很遗憾。”
“但有些事情,还是等你身体稳定以后再谈。”
他说得很轻。
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提醒。
门关上以后,护士把托盘放到床头。
“他是你领导?”
“嗯。”
“说话挺客气。”
周远看着手机。
“他一直很客气。”
护士拆开采血针包装。
“客气不一定是好人。不客气也不一定坏。”
她把止血带扎在周远胳膊上,拍了拍血管。
“我脾气就不好,但我不拿病人的手机。”
周远抬头看她。
护士没看他,低头找血管。
“拳头握紧。”
周远照做。
针尖贴上皮肤。
在刺下去前,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等一下。”
护士停住。
“怕针?”
“不是。”
“那怎么了?”
周远盯着银色针尖。
“我拒绝这根针伤害我。”
护士抬起眼。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
“你是不是脑子还有点不舒服?”
她问得很认真。
周远没有解释。
“你扎吧。”
护士狐疑地看着他。
针尖落下。
轻轻一顶。
没进去。
她加了点力。
周远的皮肤没有凹陷,针尖反而滑向一旁。
护士皱起眉,换了个位置。
还是进不去。
第三次,她用拇指固定血管,动作明显认真起来。
针尖刚碰上去,就像碰到了一层透明而坚硬的东西。
她的手停住了。
“你别绷肌肉。”
“我没有。”
护士捏了捏他的胳膊。
肌肉是松的。
皮肤也是正常的。
她把针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换了一支。
结果没有区别。
护士终于不再觉得是自己技术问题。
她盯着周远,眼神一点点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
周远没有回答。
他的心跳正在加快。
不是因为害怕抽血。
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黑暗里的那句话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死亡接受了他的拒绝。
现在,针也接受了。
护士转身往外走。
“我叫医生。”
“等等。”
她停下。
周远看着她手里的采血针。
他迟疑了很久,才说:
“我现在允许它进来。”
护士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又像在看某种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
她重新拿起针。
这一次,针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轻松刺入皮肤。
血液沿着软管流进采血管。
周远看着那一抹暗红色,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护士抽完血,按住针口。
“你叫什么?”
“周远。”
“我知道你叫周远。”
她压低声音。
“我是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远看着她。
他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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