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祁同伟翻过围墙,穿过操场,摸回宿舍。
室友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把那把五四式手枪塞进床底最深处的一个破书包里,然后躺下来。
头挨着枕头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疲惫。从重生那天起,他的神经就没有放松过。
三天,七十二小时,他像一张拉满的弓,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
现在,弓弦松了。
梁璐安全了,梁璐不会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那个扭曲、疯狂、歇斯底里的女人,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了。
他做到了。
祁同伟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满屋子了。
祁同伟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伸了一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身体拉得笔直,每一块肌肉都在拉伸中舒展开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阳光倾泻进来,暖洋洋的,落在脸上、手上、身上,像是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悠长而清脆。
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嫩绿嫩绿的,透着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
祁同伟嘴角微微扬起。
活着真好。
“同伟!快走快走!”室友李阳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两本书,一脸焦急,“第一节课是高老师的,迟到了要吃批评!”
高育良。
祁同伟愣了一下,前世,高育良是他的老师,后来是他的上司,再后来……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哦,你们先去吧。”他说,“我有点事,晚点再过去。”
“什么事比高老师的课还重要?”李阳嘀咕了一句,也没多问,抱着书跑了。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祁同伟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一支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白纸在阳光下铺开,干干净净的,等着被填满。
他想了想,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转系申请。
笔尖停在纸面上,他没有马上写下去。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从决定阻止梁璐去黑诊所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在他脑子里转。
救下梁璐之后呢?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待在政法系,走前世的老路?
前世,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毕业后进了体制,一步步往上爬,有过辉煌,有过低谷,最后在孤鹰岭上结束了一切。
那条路,他走过了。
不想再走一遍。
政法系当然是汉东大学最好的专业,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遍布汉东省的政法系统。他们相互提携,相互照应,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外面的人叫他们“汉大帮”。
这个身份,前世他引以为傲。
但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有利就有弊。
好处是有人提携,升得快,坏处是,要站队,彻底的站队。
一旦贴上“汉大帮”的标签,你的前途就绑在了这辆战车上。
想换车?想下车?门都没有。
而且政法系统的干部,路子太窄了。
在这个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时代,改革开放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搞经济的、搞金融的才是时代的宠儿。
政法系统的人,再能干,也只能在政法内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很难脱离局限性。
祁同伟又想起前世九十年代那些下海经商的人,有的人成功了,成了大老板、企业家;有的人失败了,赔得血本无归。
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他们都站在了时代的潮头,都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搏击过。
而他呢?他在体制里,在那个走不出的圈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转了一辈子。
重活一世,他想换一种活法。
笔尖落下去,字迹工整而有力。
“尊敬的系领导:学生祁同伟,现为政法系二年级学生,经过慎重考虑,申请转入金融系继续学业,申请理由如下……”
他写得很快,没有犹豫。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淌出来的,顺畅,笃定。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阳光。
金融系。
九十年代,海城证券交易所开业,深市的股市狂飙,那是一个疯狂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机会的时代。他有前世的记忆,有几十年的经验,他知道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是死路。
就算不进体制,就算不去做那些所谓的“大事”,他也能活得很好。
不,是活得更好。
他低下头,继续写。
洋洋洒洒,一页纸写满了。
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理由充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纸折好,正准备放进抽屉里。
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轻轻的,带着一种明快的节奏。
“请进。”祁同伟说。
门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逆光中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扎着高高的马尾。衬衫的下摆扎进浅蓝色的牛仔裤里,腰身纤细,双腿修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陈阳。
她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来借书了!”她说,声音清亮,像三月的风铃。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进来吧。”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陈阳迈步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宿舍。
四张上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窗台上摆着几本书,摞得端端正正。角落里有一个搪瓷盆,里面泡着毛巾,水是清的。
“哇。”她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你们男生宿舍这么干净?”
“比我一个女生的宿舍都干净。”陈阳回头看他,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是不是有洁癖啊?”
祁同伟笑了笑:“我喜欢清爽一点的环境。”
陈阳的目光在宿舍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上。她走过去,好奇地看着桌面上的东西,笔筒、墨水、几本专业书,还有……
一张纸。
她拿起来。
“转系申请?”她念出声来,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祁同伟,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要转系?”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祁同伟是政法系的名人,才大二就是学生会副主席,成绩优异,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将来一定能进最好的单位,做一番大事业。
这样的人,要转系?
祁同伟点了点头。
“嗯。”
“可是……”陈阳张了张嘴,脑子转不过弯来,“可是你是政法系的高材生啊!你这么优秀,老师都夸你,同学都服你,你……你怎么会想转系?”
她把那张纸放下,转过身正对着他,表情认真起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还是有人为难你?”
祁同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
“没有。”他说,“就是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陈阳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祁同伟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伸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还有自由的味道。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在对陈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陈阳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
“改革开放的洪流,浩浩荡荡。”祁同伟的目光落在远方,那里有正在建设的高楼,有塔吊的剪影,有砖红色的脚手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被裹挟着往前走。”
他转过身,看着陈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这个时代,有许多人凭着努力,或者说凭着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
前世,他把自己局限在那个走不出的圈子里,在权力的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他以为那是唯一的出路,以为只有进体制、当大官,才算成功。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可笑的想法。
“我不想被推着走。”他说,“我想自己选。”
陈阳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金灿灿的。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是时间都变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忽然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祁同伟,优秀是优秀,但总像是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好看,规矩,没有一根多余的枝丫。
可现在,她觉得这棵树好像突然长出了新的枝条,向着天空,向着阳光,肆无忌惮地伸展着。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自信,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如果非要找一个词,大概就是……
自由。
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自由。
陈阳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转系申请,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那……”她清了清嗓子,“那你转去哪个系?”
“金融系。”祁同伟说。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金融系?那不是她的系吗?
“金融挺好的。”她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以后……以后说不定还能当同学。”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祁同伟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阳光满屋,春风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