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吃菜。
梁璐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街上有人在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远处的路灯下,一只野猫蹲在那里,舔着自己的爪子。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请你吃顿饭,就是想谢谢你,你可不要想太多,”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嘴角带着笑,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
“那就好。”他说。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结账的时候,祁同伟要付钱,梁璐拦住他:“说了我请。”
她掏出钱包,付了钱。
走出小馆子,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梁璐裹了裹毛衣,站在路灯下,看着祁同伟。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再走走。”
祁同伟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梁璐的声音:“同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别叫我梁老师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像夜风,“叫璐姐就行。”
祁同伟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梁璐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发丝拂过脸颊。
她抬手拢了拢,指尖碰到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微微发烫。
然后转身,往省委大院的方向走。
走进大院门口,警卫给她敬了个礼,她点了点头。
院子里很安静,花坛里的月季开了,暗红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光。
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推开门。
梁群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着新闻联播的重播。
“回来了?”梁群峰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
“嗯。”梁璐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梁群峰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他的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目光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跟谁吃饭去了?”他问。
梁璐沉默了一下。
“祁同伟。”
梁群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那个小伙子,”他说,“不错。”
梁璐看着父亲,心里有些意外。梁群峰很少夸人,尤其很少夸年轻人。
“你今天在会上帮他说话了?”梁群峰问。
“他是冤枉的。”梁璐说。
梁群峰没有接话,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
“璐璐,”他忽然开口,“忘了那个出国的混蛋吧。”
梁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名字,那个她不愿意提起的人,那个让她怀孕又抛弃她的人,她的前男友,她的老师,那个她以为会和她共度一生的人。
恨意从心底涌上来,像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爸,”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祈求,“您能不能……”
“不能。”梁群峰打断她,语气平淡但坚定,“那个人后台很硬,我动不了。”
梁璐闭上了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戒指已经摘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想起那个人的脸,想起他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他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我们分手吧”时的语气。
恨意像毒液一样在胸口蔓延,但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中一软。
“我知道了。”她说。
梁群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祁同伟那个小伙子,”他话锋一转,“虽然出身差了点,但是有骨气,有脑子,我看人不会错,他将来不会差。”
他顿了顿,看了女儿一眼。
“你和他,年纪虽然差得多一点,但也不是问题。”
梁璐的脸一下子红了。
“爸!”她嗔怪道,“您别乱说!他是我的学生,我们之间没什么!”
梁群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
“我也没说什么。”他重新拿起报纸,戴上老花镜,“你急什么?”
梁璐站起来,拿起包,快步往楼上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比平时快了很多。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爸,”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闷闷的,像是在对着墙说话,“以后别提这事了。”
然后她上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群峰放下报纸,看着楼梯口,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像散落的星星。风吹过院子,月季花的花瓣落了几片,在路灯下打着旋。
梁璐回到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脸上还烫着。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晕。
窗帘没拉,风吹进来,白色的纱帘轻轻飘动,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在扑翅膀。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走到床边,坐下来。
此时,她的脑子里却全是祁同伟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一脸正气。
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偶尔会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光。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的脸,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
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慌张的,羞涩的,不知所措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滚烫。
“祁同伟……”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她想起他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我们之间只能是师生关系。”
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