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又过了一周,梁璐坐在院子里帮黄小莲缠毛线,她对此很好奇,有些不亦乐乎。
祁雨桐蹲在旁边写暑假作业,她不时抬头看一眼梁璐,眼珠子转几圈。
“梁姐姐。”她把铅笔从嘴里拿出来,“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梁璐还没回答,黄小莲笑着说道:“梁老师,不着急的话就在多住几天,让同伟好好陪你到处逛逛。”
梁璐的手指在毛线上轻轻动了一下,没应声,只是把手臂往上抬了抬,让黄小莲抽线更顺手。
祁雨桐看看她,又看看奶奶,低头继续写字,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晚风偶尔吹过来,花瓣就落几片,落在梁璐的头发上,更添了几分明媚。
这些天,她变了很多,农村的生活给了她极大的冲击。
她从来没有想过祁同伟竟然生活在这样艰难困苦的环境力,就这样他照样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汉大,不像那些权贵子弟用着特有的名额入学。
更为难得的是,走出了农村的他还依旧心系故土,没有忘本。
梁璐很确定,祁同伟是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人。
是她喜欢的类型,就是……就是年纪有点小。
想到这里,梁璐不禁脸上泛起红晕。
还真是年少不知弟弟好,竟把大叔当做宝。
梁璐啊梁璐,你以前真的太糊涂了。
……
这天傍晚,村口来了两个收山货的。
一个瘸子,四十来岁,左腿往外撇,走路一高一低。
一个瘦子,精瘦得像根干柴,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人的时候不是看脸,是看身上,看腰包,看手腕,看耳垂。
两人说是收核桃,但这个季节哪来的核桃。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眼睛总往女人身上瞟。
当他们经过祁同伟家院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慢下了脚步。
瘸子没往院里多看,目光一扫便垂下眼,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瘦子跟在后面,出了村口,走到老槐树下。
瘸子停下来,回头往祁同伟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城里女人长得可真得劲啊!”
他把拐杖换了只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皮肤、那身段、那脸蛋,绝对能卖个高价!”
瘦子有些迟疑:“歪哥,那女人看起来有来头,穿戴也不一般……会不会惹麻烦?”
“有来头才好。”
瘸子收回目光,拐杖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一个深坑,“有来头,失踪了才有人悬赏,到时候,咱们两头吃,吃个饱。”
两人沿着土路往北走,穿过那片玉米地,拐进了通往柳树村的岔路。
暮色从山那边一层一层涌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慢慢吞没了。
这一切,被蹲在自家屋顶上修瓦的李老三看在眼里。
他年轻时在走南闯北,在外面瞎混了好些年,见过人贩子,见过黑社会。
那两个人身上有股让他后脊梁发凉的气息,不是凶狠,是贼。
那种眼睛看人不看脸,看的是货。
他把瓦刀往腰后一别,顺着梯子下来,鞋都没提好就去找祁同伟。
祁同伟蹲在合作社那间临时借用的空屋子里翻账本,李老三推门进来就把门关上,闩了闩,把傍晚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把腰后的瓦刀抽出来往桌上一搁,刀口上还沾着碎瓦灰:“瘸子盯着梁老师看了好几眼,那眼神……”
“什么眼神?”
“狼看羊的眼神。”李老三说,“我在外面跑过,那种眼神我见过,他们绝对不是收山货的。”
祁同伟放下笔,他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拿着笔的手指节发白。
李老三眯着眼睛,缝里透出几点寒芒:“同伟,梁老师是咱们村的客人,谁敢动她,我李老三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完,手里的瓦刀攥得咯吱响。
这几天,村里人对这个城里来的漂亮老师态度变化极大,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梁璐是来作秀的,待不了一天就得跑。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坡上干活总是有着那一道靓丽的风景,大家明白了,这位老师不是个绣花枕头。
自此,李老三再也没有和张翠花一起嘲讽过梁璐,每次都抢着帮忙。
村里人的朴实往往就是这么简单。
祁同伟那刑警的直觉在脑子里拉响了一根弦,他没有轻视李老三这个走过江湖的老人,那两个人大概率有问题。
只是他们都是外乡人,怎么会知道梁璐的事情?
显然是有人故意透露了消息,谁会这么做呢?
祁同伟沉吟了片刻,瞳孔微微放大,他想到了一个人。
赵大彪。
他有这个动机,毕竟自己一回来就得罪了他。
祁同伟把窗子关上,转身对李老三说:“老李叔,这几天帮我留意村里的生人,尤其是晚上。”
李老三把瓦刀别回腰后,点头,“同伟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盯紧了!”
祁同伟在屋里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把他皱眉的模样映在墙上。
他走出合作社,绕过打谷场,朝赵大彪家的方向走去。
赵大彪家在村西头,独门独院,院墙是土夯的,不高,墙头塌了一个豁口,用酸枣刺堵着。
他找了一个能看到院门的位置,蹲下来。
夜露打湿了他的解放鞋,脚底有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蹲了两个小时,赵大彪家的大门一直关着。
院子里偶有人声,听不真切,但不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祁同伟在暗处蹲了大半夜,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才起身离开。
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松,又沿着土路往村东头走了一遍,最后回到了家外面。
梁璐住的那间屋子在祁同伟家院里,窗户对着院子,院墙是土夯的,不高。
他站在院墙外面,看着窗户上那层旧报纸透出来的灯光,直到里面的灯灭了才离开。
第二天,北坡上的活照常进行。
树苗已经种下去大半,引水渠的水哗哗流着。
祁同伟像往常一样定线、检查树坑、记录工时。
但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一眼,李老三在坡顶上,瓦也不修了,坐在屋顶上抽烟,把村口那条路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
梁璐她没有察觉任何异常,中午休息的时候,跟祁同伟说合作社的账她理到一半,发现了几笔记账方式的漏洞,建议以后分门别类按日期排列。
祁同伟说好,目光从她头顶越过,落在村口那条路上。
傍晚收工之后,李老三从屋顶上下来,对祁同伟说:
“那几个杂种没再来,可能走了,今晚,我继续看着,正好咱们两家对着,应该没啥问题了。”
祁同伟感谢的点了点头,但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半夜,他睡不着,在村里巡视,再一次走到了赵大彪的院子外面盯着。
“家那边有李老三看着,只要盯死了赵大彪,应该万无一失了。”祁同伟暗自思忖道。
到了后半夜,赵大彪的院子死气沉沉,没有一点动静,祁同伟站了起来,捏了捏有些酸疼的腿,往回走。
家里的院子慢慢出现在眼前。
“不好!”
祁同为瞳孔放大,看着前面,那扇破旧的大门竟然倒在了地上。
他心中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急忙跑过去,对门外,一个身体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没有动静。
“是李老三!”
祁同伟将男人翻了过来,用手试探了一下鼻息,好在还有气,只是被打昏了过去。
“糟糕,难道!”
“爸!”
“妈!”
“小桐!”
没有人回答。
“梁璐!”
依旧没有人回答。
祁同伟冲进了院子,发现父亲祁大山和母亲黄小莲晕倒在门口,妹妹祁雨桐倒在地上,手掌动了动。
“雨桐!雨桐你没事吧!”祁同伟急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我没事,哥……快去救梁姐姐,她被人抓走了!”
这句话好似一道晴天霹雳,让祁同伟头发瞬间竖了起来。
此刻,他心中无比的自责。
“都怪我,我应该守在家里。”
他没想到来绑架的和赵大彪竟然是两拨人,这是自己的重大疏忽。
一股冷汗从额头流了下来,自从重生以来,自己的每一步都顺利无比,让他一时间有一些膨胀,早就忘了这是80年代末,不是前世那个安宁平和的21世纪。
“同伟!同伟!这是怎么了?”
张翠花的声音从外面穿来,尖得走了调,她看着院内院外倒着人,吓得脸都白了。
“张婶,麻烦你照看一下,我要出去一趟。”
此刻,祁同伟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乱成一片。
前世梁璐羞辱他的一句句话、这辈子她在井台上学洗衣裳的侧脸、黑诊所里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蓄水池边她蹲在他旁边标刻度的样子……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浊气往下压,一直压到胃里。
他知道不能慌,慌了就乱,乱了就找不到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直了,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手掌上,指甲掐出了四个渗血的半月形印子。
他转身,大步走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木箱,掀开盖子,把压在麻绳底下的五四式手枪摸出来。
这把枪是从黑诊所那个肥哥那里顺手来的,一直被他藏着,今天就要派上用场了。
枪身冰凉,金属的触感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瞬。
他把弹夹卸下来检查了一遍,重新装回去,把枪别在腰后,披上外衣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