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平饭店外,程英从车里迈出来的时候,外滩的钟声正好敲响十一下。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旗袍,料子是苏市最好的老师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领口别着一枚镶钻明珠胸针。
这是她专程托港岛的珠宝师傅赶制的,明珠的造型取自东海明珠塔的设计,三根斜柱托起一颗圆球,钻石碎芒在闪光灯下溅成一片星河。
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上海滩的记者们集体愣了一瞬。
然后闪光灯疯了。
祁同伟站在角落里,靠着宴会厅的最后一根大理石柱。
他今天穿着单位统一配发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工作证,和这满厅的西装革履、旗袍珠光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意。
他看见程英在合同上签字,那只握着钢笔的手稳得像磐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被闪光灯的噼啪声淹没。
签完字,程英站起来,与东海市政府的领导握手。
她的目光越过一排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身上。
微微颔首。
只是一个颔首,但祁同伟看懂了。
那是程英式的感谢,不张扬,不声张,但足够重。
散场后,祁同伟正准备从侧门离开,一只手从走廊拐角处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袖口。
“过来。”
程英把他拉到消防通道里,往他手心塞了一个小盒子,丝绒面,巴掌大小,触手温热,带着她旗袍袖口的暗香。
“谢礼,”她的语气随意亲昵。
“放心,不是贿赂哦。”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
旗袍下摆在拐角处翻卷了一下,露出一截小腿,然后消失在宴会厅的珠光里。
祁同伟打开盒子,一枚袖扣躺在黑色丝绒上,银底,浮雕着“明珠”两个篆体字。
他翻过来,借着指示灯那一点微光,看见背后刻了两行更小的字:
“庚午年夏,东江河畔,程。”
当天晚上,祁同伟的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他打开门,看见梁璐站在走廊里。
她换了便装,白t恤配牛仔短裤,头发散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手里拎着两瓶光明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今天是什么日子?”
祁同伟接过啤酒,瓶身冰得他手指一缩。
梁璐从他身侧挤进门,在床沿上坐下来,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才说:
“入职满月纪念日。”
祁同伟靠在书桌边,没坐。
“有这个纪念日?”
“有。”
梁璐把花生米倒在搪瓷盘里,头也不抬,醉熏熏道:
“我把单位所有规章制度翻了一遍,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不许搞这个。”
喝到第二瓶的时候,梁璐开始敞开心扉道:
“来东海,是我第一次自己选的路。”
她说完这句话,头一歪,靠在了祁同伟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栀子香,混着啤酒的麦芽味,闻起来像夏天夜晚的操场。
祁同伟僵了一瞬,没有动。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哪怕你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我,我也不在乎。”
窗外,汽笛声很长很低,像这座城市在夜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祁同伟低头看她,神色复杂。
梁璐闭着眼睛,睫毛安静的睡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成熟妩媚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梦。
啤酒瓶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被祁同伟眼疾手快接住了。
……
半个月后,海东开发办召开班子会议。
李海铭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新衬衫,领口浆洗得笔挺,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的时候,几个处长都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主任今天不对劲。
吴天晖到得比平时晚了五分钟,进门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李海铭正在讲话,他不得不贴着墙走到自己座位上,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今天的议题只有两项。”
李海铭把文件夹翻开,语气公事公办。
“第一项,对近期工作的总结,东海明珠塔项目顺利完成招标,英华集团中标,市里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展开来,是一份简报,东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编发,抬头是黑体大字。
“海东开发办首战告捷,东方明珠塔项目花落港资”。
简报下方是市委书记亲笔批示的两个字:“很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海铭把简报搁下,话锋一转。
“接下来,第二项,人事调整。”
吴天晖的脸色一沉。
“外联处在此次招商工作中表现突出。”
李海铭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外联处三科副科长祁同伟同志,在东海明珠塔项目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我提议,在外联处增设第四科,由祁同伟同志担任科长。”
会议室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处长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有人看向吴天晖,眼睛到处瞄着。
“我反对。”吴天晖声音不高,但态度很坚决。
“祁同伟入职不到三个月,从副科级火速提拔为正科级,程序上不合适。浦开办虽然精简了部分流程,但干部提拔不同于对外招标,不能只看一个项目的得失。”
李海铭没有打断他,让他把话说完。
等他说完,李海铭才开口,语速不快,一字一顿。
“吴主任,浦开办成立的初衷是什么?”
吴天晖皱眉。
“是‘轻装上阵,精锐尽出’。”
李海铭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是市里给我们定的调子。当初这个调子,你是举双手赞成的。开发办的人事工作,从一开始就定下了‘以功绩论英雄、不问资历出身’的原则。”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他很少用,用了就意味着不打算再退让。
“当初你火线提拔陆同陆处长,从正科升副处,用了也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你怎么没说他入职时间短?怎么没说他资历不够?”
陆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想开口说什么,被吴天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吴天晖冷声道:“陆处长当然不同,他……”
李海铭将手中的杯子重重的敲在会议桌上。
“砰!”
所有人的心跳停止了一秒。
李海铭,眼中露出锋芒,他大声道:
“吴主任!开发办的一把手是我!不是你!”
“海东特区的第一负责人是我,不是你!”
顷刻间,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他们没想到向来以大局为重的李海铭,今天竟然公开对吴天晖发难。
吴天晖脸色铁青,在李海铭强大的气势下,他哑了火。
他是副职。李海铭是正职。
副职可以质疑,可以反对,可以在会前会后做文章,但在正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时候,再多说一个字,就是越权。
李海铭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原位。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走廊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处级干部们夹着笔记本鱼贯而出,每个人的步伐都比平时快。
当天下午,任命书送到了祁同伟手上。
“任命祁同伟同志为上海市人民政府浦东开发办公室外联处第四科科长。”
他内心稍稍一动,并没有起太大的波澜,事实上,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如今他正式成为一个合格的棋子,可以上台了。
没过多久,李海铭把祁同伟叫到了办公室。
“坐。”李海铭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坐下来。
李海铭破天荒地给他倒了杯茶,搪瓷杯冒着热气,茶叶是龙井,叶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花从花苞里绽开。
“东海明珠塔做得漂亮。”
李海铭没有绕弯子,“但一个项目只是个开始,海东不是盖一座塔就完了,后面还有十座山要翻。”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祁同伟接过来翻开。
文件抬头是黑体大字,“关于海东特区试点引进外资保险公司的通知”。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外资保险。
上一世,大陆第一家外资保险公司就是在海东落地的。
那是中国金融开放的一个里程碑,牵动了无数国际资本的神经。
但现在,这个项目才刚刚起步。
“政策刚落地,”李海铭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慢慢升腾。
“全世界的保险巨头都盯着这块肥肉,项目的牵头人是市长,开发办这边,原本由陆同主要负责。”
“不过,我在班子会上提了,这个项目由外联处所有科室配合推进。虽然你的四科人员还没配齐,但你得参与进去。”
祁同伟抬起头。
“主任,这个案子是陆处长的,我横插一脚……”
“不是横插一脚。”李海铭打断他,目光透过烟雾,沉沉的。
“是竞争!”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公平竞争。”
祁同伟沉默了。
他立刻明白李海铭的意思。
吴天晖把陆同摆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借这个项目在金融开放领域圈下自己的势力范围。
如果陆同做成了,功劳是吴天晖的;如果陆同做砸了,责任是开发办的。
但不管成败,这个项目都不能只让陆同一个人碰。
“如果你能拿下,我会再一次为你铺路。”
说完,李海铭重新戴上老花镜,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门口。
“别给我掉链子……”李海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祁同伟脚步停了几秒后,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十月的东海,桂花淡淡的香味肆意。
新的战场,已经摆开了。